风水 转

隔着车窗路过一家药厂，程晏和林安唐读书三年，似没见有人进出过，时至今日它好像依旧这样。墙上的排气扇仍旧“嗡嗡”地转着，好似慢了一些。再过一家玩具加工厂，只依稀辨出。自读书时就没看清过那里的厂牌，谁知道它是什么。水泥墙似乎又加了几分土色，爬山虎似又比上学时多了几分。车过的时候，看见那厂的毛玻璃不知又被谁打破了几个洞显得更加破败，那不怎么稳固的排气扇从高中到现在“咔吱咔吱”地转了十几年。

2008年6月某天，程晏高二下学期。

周天下午，程晏背着书包站在公交车上，随着车的晃动偶尔重心不稳晃一下，手紧紧的抱着栏杆。有人被车的晃动推到了别人身上，一个清秀的女声：“对不起，不好意思。”程晏自顾不暇，紧紧地抱着栏杆随着公交车的晃动转过药厂和转着排气扇的玩具加工厂，晃悠悠地来到校门口。

“到了。”

“到了。”林安唐推一推程晏，程晏回过神来，从十几年前的岁月里转出来。“愣着干嘛，下车啊。”

“哦。”程晏醒过来，去翻钱包。

“哎呀，快点儿吧。都付过啦。”程晏在林安唐的催促下下了车，林安唐下车关上门向司机道别“谢谢您，注意安全啊。”

程晏抬头看着学校大门出神。一点儿都没变，上课的铃声随着教学楼正中的钟表转动，“铛铛”地响着，敲出了一群欢嬉的学生，吵吵笑笑，打打闹闹，在不大的小地方里笑着转圈奔跑，一圈一圈地转，转进了似水年华……

程晏挤下公交车在校门口喘着粗气，刚刚好，才听见铃响，还有好久可以慢慢来。缓过气来程晏站起身向校园，一个清秀的马尾辫擦肩而过。学校仪容要求女生要扎马尾，放在人群中都一样，可就是不由得瞟了一眼，只瞧到背影。一个巴掌拍在肩上，“程晏！”

程晏被林安唐一掌拍出流年。“程晏！”林安唐带着笑“还记得吗？”满脸的期待。

程晏会心一笑。林安唐领意：“预备—”没等说跑就先冲出去。程晏赶上抓住她的单肩包来减缓她的速度。林安唐笑着转了个圈把包留在程晏手里，程晏拿着林安唐的包在后面追赶，二人嘻嘻闹闹，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

林安唐从身后拍一下程晏的肩，二人打闹着向前，在欢声笑语中追逐又黏在一起并肩而行。蓝白的校服映衬着青春的颜色，黑色的马尾激荡着时间的漩涡。

快到终点林安唐突然加快脚步，一把拍在门边上，开心的大笑着，跟那个穿校服的学生一样爽朗：“程晏，我比你快哦。”

程晏带着笑意：“我那是让你。”

二人勾肩齐步。“走吧。”在林安唐的催促下，向学校礼堂走去，同学会的地点设在那里。

程晏和林安唐在礼堂里吃着东西讨论各个同学的现状。一个身影闯入眼帘，西装革履地见人便低头哈腰地献名片：“异事档案公众号关注一下。如果需要买房开店看风水也可以找我……”

“是他吗？”

“是吧？”

二人正在讨论，那人来了，用着同样的话：“异事档案公众号……”

“风水师？”林安唐试探着。

“哎？”那人抬起头“哦，林安唐！还有还有……程……程晏！”

三人相识后攀谈。

林安唐率先发问：“你现在干什么呢？”

“哦，在一家网络公司经营公众号。也不景气，勉强糊口。”风水师正了正衣襟收了笑色“哎，你俩现在干嘛呢？”

“普通上班族。”程晏心中暗笑。这人从小就专业对口嘛。

“也不错，人嘛，好赖活着。”说完向远边的人挥手示意“有人找我，先走了啊。”三人互相点头。风水师理了理领带向前。

程晏和林安唐在原地看着名片发笑。

“专业对口。”

“对口。”

……

时针滴答着转了一格，两格……结束了。刚好是下午放学的时候，一天中老师最闲的时候。林安唐和程晏试着敲响英语办公室的门。

“凡老师。”林安唐先开口。

“哎？”凡老师抬起头来。

“林安唐。”指指自己，又指指程晏“程晏。”

“哦。”凡老师想起来了，热络地“坐，快坐。”

林安唐和程晏坐下，凡老师带着慈祥的笑，眼睛在两人身上打量“一转眼的功夫，都成才啦。”

“哪里哪里。”林安唐笑着，凡老师似乎也没变。刚带她们的时候二十出头，十几年了，青春的气息还在的，也不太一样，多了些稳重。

“一！二！三！四！……”

响亮的口号声传入耳中，程晏起身走到窗边细看。“凡老师，他们在跑操吗？”

“对。”凡老师和林安唐聊得正开心“以前你们不是早上嘛。好多同学都饿着肚子跑得了胃病，后来就改成下午了。”

“我看他们路线也不一样了。”程晏出神地盯着，十几年前，自己也在其中。

“对，以前是围着饭堂和后山跑。你们毕业后后山给填回去了，路线加长就换成围着教学楼跑了。”

程晏细看着那一个个在眼前转走的方阵，口号声越来越响，林安唐和凡老师的谈话声越来越淡，淡的像那天早上的天，雾气昭昭，灰朦朦。楼下的方阵一圈一圈地转，转到那里，跳过时空，转了时间……

“多长时间了？”林安唐喘着粗气。

“十二分钟了。”程晏也强撑着。

“我天，还有两……”

“嘘！纪检！”程晏低声厉吼一句，林安唐迅速闭嘴。

每天早上6：00起床，6：15集合跑操，直到6：30结束，无论三伏三严，是学校不改的死规矩。从饭堂到后山，再动后山到饭堂。15分钟的长跑过于无聊，除了和林安唐聊天，程晏还喜欢留心沿途的东西。

穿着一色的校服，尽量做到步伐整齐。每个人都强撑着，只为与别的大体一样。音乐终于结束了。体育老师长而刺耳的口哨声在这种时候反而是救赎。每个人都偷着活动手脚。人就是奇怪，是么时候都不忘为了自己。

程晏转着眼球四处打量。本来要准备组织放松运动的体育老师被什么绊住了。留下一句：“自己放松一下。”便走向两个女生，一个被扶住，看那样子很不舒服。

“搞什么呀？”

“怎么还不放人，都饿死了！”

“那俩女的有事儿不能等会儿说吗？”

……

这些人就这样，只要稍与平常不同，就会引来抱怨和不满。程晏也是凡人，和他们一同抱怨，但她总觉得，那个被扶着的女生好像在哪儿见过，有一种独特的气息围在她的身边，一圈圈地转，轻飘飘地扩散。

“好，同学们安静一下。”体育老师终于回到岗位，所有人立即站好闭嘴，谁都想赶快填饱自己的肚子“好。解散！”一声令下，满场喧哗，所有动物都会在觅食时显露最初的本性，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真正激发人的技能—奔跑。程晏和林安唐在人群中奔跑，所有的激流中只有两块顽石另类地被水拍激着。路过的瞬间程晏下意识地转头回看，一瞬，就那么一瞬，转头，他弯腰低头被人搀扶着—就那转头的一瞬，仍旧没有看清容颜。

跑操完毕后的吵杂声把程晏吵醒。程晏微微一笑，轻手关上窗，回到林安唐身边，坐定：“凡老师，最近学生们都怎么样啊。”

“哎。”凡老师一声叹气“可没你们那时候听话。你说说这些孩子，大好的青春年华，干什么不好非要寻死觅活地。就前几天，刚从天台上拉下一个高二的女生。”

“我们那一届……”程晏刚想问被林安唐按住手腕。程晏疑惑的看着她。

“凡老师，不早了，我们走啦。”

“哎。那慢点儿啊。”

林安唐和凡老师道别后便拉着程晏向外。两人穿过空阔的校园，哪里没有人，哪里就寂静地只剩天地。搭上出租车在一天不到的时间再次离开这阔别了十几年的地方。车轮再怎么转也转不回从前。转过了玩具加工厂，听着排气扇的声音，转过了废弃的药厂，在一路转出去，转到傍晚湿冷的雨里，转进氤氲的气里……

每年6月的天都容易下雨，下得不大不小，刚刚好能下进人的心里，缠绕着你，难受无比。

“唉唉唉。”高中时的风水师最喜欢被一堆人围在中间的感觉“诸位可知道，咱学校这女生宿舍楼为什么一二层住的是男生？”

“不知道。”

“嘿嘿，小先生我也料定尔等凡人不知。难怪，难怪啊。天机不可泄露哦。”

“快点。”

“什么样，快说。”

“就是就是。”

“罢了罢了。我便解一解你们的凡心。”风水师得意地理理领子，故弄玄虚“诸位。咱学校这地势，背依青山，前通四路，本是极好的风水宝地，可皆因一事，格局大便。诸位可知为什么？”

稍作停顿吊了一众胃口。

“炸山。”

众人大悟。

“诸位，这炸山容易，可其中易理难啊。山为何物？依地势长，吸人世精华，上有百灵仙草可养水涵源，是谓大吉之物。可这山若炸掉一半，变成了什么？”

风水师在纸上写下“凵”拿给围众观看“诸位，这是什么？”在“凵”内勾画两笔“凶啊，诸位。”

引得一阵唏嘘。

“而且，而且咱后山炸出了什么？石碑！石碑由一直神龟背着。诸位，细瞧那龟气宇轩昂威风凛凛不似人间所有，为何？因那龟为九龙子之首赑屃。赑屃负碑常见之事，可咱后山那碑不是在后山上，而是在山里头。为何？相传龙太子赑屃生性力大气躁常给龙王惹事端。一次因鲁莽犯了天条被罚。老龙王一气之下将重碑置于赑屃背上限其行动以示惩罚。诸位。由此观之，这龙太子是压在咱后山受罪的。那背上之碑无字，意为何？是非功过留与后人说。”

风水师停下喝了口水，非常满意他们的神情。

“那女生宿舍呢？”

“对呀，还没说呢。”

……

“不急，不急。”风水师放下水杯“细听言之。且说咱后山因有龙太子瑞气故以滋养万物，自也庇佑咱这些临近之人。但这山炸后，龙太子直露于天地间，每日除忍负碑之辱又要加之日月两星昼夜间阴阳相残。啧啧啧，那滋味儿，自是不会给我们什么好果子吃。再说咱学校女生宿舍，建于山阴处。又修了个回形。这自古来，男主阳女主阴，阴阳相合方为大道。本来建在瑞山之阴有龙气滋养也是没什么的。可现今这瑞山成了凶山，怨气加上阴气，再在这回形的屋子里一呆，嘿，那可比阴宅还刺激。可将这男生往一二楼一放。天阳地阴，男阳女阴，两两相隔。这大凶的气数就给它破了。”

众人一副大彻大悟的模样。风水师看看四周，拢了众人，故意压低了声音：“诸位。这龙太子脾性甚大，比他那小心眼儿的弟弟睚眦好不到哪儿去。我估计啊，不久，咱学校就将有人有—血光之灾！”

胆小的几个女生尖叫着逃开，胆大的男生觉得无趣便也悻悻离开，刹时，一哄而散，通过玻璃，还能看见那6月的雨……

清明时节也是极喜欢下雨的。

“刚刚你拦我做什么？”程晏看着窗外。

“你傻呀。”林安唐稍带责怪“凡老师正开心呢。你提那糟心事儿干什么？”

程晏依旧看着窗外，想了想，转过来：“风水师的名片是不是在你那儿。”

“对。”

“给我吧。”

林安唐从包里拿出，把名片递给程晏：“你要它干嘛？”

程晏前后翻看着名片：“没什么。”

咔嗒。

转开门锁。

程晏回到家中，给圆形缸里的小鱼儿喂食。“嗒”地一下仍在正中央，两条小鱼儿争着来抢，长长的尾巴转动水流，极为漂亮。

晚上。

程晏收拾好半躺在床上，打开笔记本电脑，按照名片上的信息找到那个名叫“异事档案”的公众号，点进去翻找，果然找到了。虽然被压在底下但终究是可以看到了。

鼠标双击，一个弧形的小箭头一圈圈地转显示加载中，随着进度条的更进，转进了时空的隧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