砍到一棵红杉树 第五章 我和航子的对比

后来我将这个开头给航子看过，他说文人就是有这种毛病，喜欢在事实的基础上胡乱的修饰。他说他是因为腿疼没法入睡才刷短视频转移注意力，跟火车的汽笛声没多大关系，我回了他一句：“航子，你已经丧失了文学的意境。”

饭桌上航子又开始指摘起家里的杂乱无章。七十多平的老房子里，堆满了各种生活气息很浓的大小物件，半新的沙发和旧椅子和谐地挤在客厅，平时随手放在餐桌上的雨伞、手提袋和一些杂物此刻因为吃饭的缘故，被临时塞在了一旁的小书柜的格子里。最让航子无法忍受的是阳台上捆扎牢固的一摞摞纸壳和包装盒围成的狗窝一样大的圆圈，里面圈着大量的矿泉水和各色饮料的空瓶子。

和在北京租住的整洁小屋相比，老家的房子显得暗淡而破旧，后来我告诉他，航子，你知不知道人什么时候会变老，能容忍房子邋遢和杂乱，也许就是父母变老的一个征兆.

郭彩虹首先开口道：“知道你在外边看多了花花世界，家里的老破小你指定是看不上。正好‘必贵园’新建好的住宅在开售，周末咱们一起去看看房，你也该像小夏一样，买房娶媳妇了。”

航子不甘心地反问：“我为什么要像别人？我为什么就不能是我自己？”

看出老婆被儿子问的有些上火，杜志国赶紧接口道：“没人不让你像你自己。但是到了一定年龄，有些事是必然要做的，不然以后你的孩子和你同龄人的孩子差一大截，就玩不到一起去了。”

我看航子还要说话，赶紧打断他，说道：“那也没关系，他的孩子还是有小伙伴一起玩的，哪个时间段没有人生小孩儿呢？”

郭彩虹道：“我是担心，他再这么往后拖几年，我们身体越来越差，没法儿帮他带孩子！怎么就不能体会一下老人的心意？”

说的如此透彻，再顶撞就显得忤逆，航子低头吃菜，不再言语。

我陪着笑，说：“阿姨，这个事是急不得的。没有遇到合适的姑娘，一个人也没法结婚啊，民政局要求一男一女自己带好证件同去，人家才给办证，国家都不给发对象。茫茫人海，想找一个和自己三观一致，互相欣赏的人太难了。”

郭彩虹突然问道：“小夏，你媳妇是相亲来的还是在学校自己谈的？”

我老老实实回答：“我是在高中时候自己谈的，那时候我学习差，知道考不上好大学，赶紧忽悠了一个媳妇回来，不然就太亏本了。”

郭彩虹对着她老公夸我说：“你看小夏这孩子多机灵，想的多长远，这就叫先下手为强……”

杜志国打断她的话，说：“你这是什么比喻，找对象怎么能叫后下手遭殃呢？没文化真可怕。”

郭彩虹道：“你有文化，你是文化人，除了在我面前拽几句文还有什么用？你能拽回来一个儿媳妇吗？找对象和菜市场买菜一个道理，先到的人都拣好的挑，不好的才剩下呢！后下手的就遭殃。”

航子小声对抗道：“好东西要的贵，也可能剩下。”

杜志国道：“我发动学校的老师们给航子介绍的那个刚毕业入职的新老师，姑娘长得文静又踏实，你儿子自己不上心，你能怨我？”

长相有漂亮，丑陋，妩媚和一般等等形容方式，长得文静又踏实是一个什么状态？我在一旁默默思考片刻，不得其解。后来我让航子打开那姑娘的微信朋友圈一探究竟，才解开了我内心的谜团。

那是一个娇小的姑娘，站在初中学生人堆儿里能隐身的那种身高，面目呆滞，眼神隐藏在厚厚的黑框眼镜之后，身上缺少一种二十多岁年轻人该有的朝气，一看就是读书读傻了的类型，确实很文静踏实，非常适合继续甚至永远待在学校，到了社会上，骗子都不能忍心去骗她。

航子当时就急了，说：“结婚是人生大事，一辈子也许就这一次，当然要慎重，不认真对待怎么行？总不能撩到碗里就是菜吧。”

眼看他不仅不对自己的行为表示忏悔，还敢疯狂辩护，郭彩虹一把将盛着炖猪蹄的盘子抢了过去，说道：“撩到碗里不是菜，你不撩，最后连盘子都没有了。”边说边将最后一块儿猪蹄连汤倒进自己碗里，航子的筷子尴尬地举在半空。

我已经好多年不主动和长辈们在一起吃席了，因为我这样一个学没上成，收入不高的小辈儿，在长辈儿们口中优秀的亲戚家小孩儿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平庸和失败。但是今天在航子父母的眼里，我也短暂地当了一次“别人家的孩子”，不得不说，这种滋味太好了。有些时候，不是你自己有多努力，有多优秀，完全是看被人拿你的哪一方面和别人比。

你开着一辆价格不高的国产比亚迪，那旁边还有骑着雅迪电动车淋雨的呢，你好歹有一个天窗能遮雨。

你骑着一辆雅迪电动车在路上淋雨，那旁边还有打着雨伞步行，被车轮溅了一身水的呢，你好歹回家的速度快点儿。

你走路回家被路过的车轮溅了一身水，那旁边还有穿着走不快的一步裙，把手提包举在头顶，躲在街边屋檐下望雨兴叹的白领小姑娘呢。

你路过她身边，看着她的窘境，刚想愉悦地吹个口哨调戏一下，下一秒人家的男朋友就开着比亚迪过来，姑娘潇洒地在副驾落座，扬长而去，车轮滚滚，划过路边水坑，‘哗~~’地一声就溅了你一身水。

人生就是这么奇妙，你的人生，别人的人生，因为对比而产生联系，因为产生联系而构成一个闭环的整体。

郭彩虹对杜志国说：“你看你儿子多懒，上学的时候怎么没主动一点儿，拐一个既听话又聪明的女同学回来，要是早想通，咱们现在也不至于这么愁。”

杜志国说：“你这个想法也不成立，聪明的姑娘肯定有自己独立的人格和独特的想法，一个独立的人你怎么能要求她听话呢？听话的孩子有一个，就是咱们这个老实的傻儿子。他上学的时候你三令五申不让影响学习，连qq都不让注册，手机更是不时翻看短信和通讯录，他那里还有一丝早恋的机会？你这是典型的既让马儿跑，又让马儿不吃草。”

在他父母眼里，原来航子是这么一个老实巴交，一心学习的‘三好学生’形象？这还是当年我认识的那个满嘴脏话，怼天怼地的航子吗？我存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