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战胜我 第七章 飘来一朵云

“那个少年，拥有着放大身边人情绪的力量，所以之前大雁塔衍生虚灵才会如此反常，他就像黑夜里的一簇火焰，那些由人间情绪作养分的虚灵就是飞蛾，源源不断，生生不息。而你我，老夫作为大雁塔的守护者，你呢生而有灵，才能不受过多的影响。”

阁楼三层里，一个苍老的声音耐心解释着，“而且老夫可没那心气为难那个少年，何况他身上那股气息是老熟人了，那老东西脾气可不怎么好。”

小狐狸什么都听不进去，独自呆在角落里，抽抽搭搭，掩面自泣。

小阁楼在一座院子里孤寂的矗立，红墙白瓦，细柳只剩枝丫，清澈小湖里游鱼全部躲进石底。

程初墨十六年来从未有过如此神清气爽的时刻，自幼经脉脆弱不堪，导致他无法感知游走在四肢百骸中的天地元气，无论如何苦修，学习了无数的法门，食用数不胜数的天材地宝，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那些水磨工夫皆于事无补，连武道一路都成了断头路，还好天无绝人之路，如今天高地阔，胸中再无郁郁之气，届时何处去不得。

这里折一截柳枝，那里踹飞一块石子。如果他的军中袍泽看到这一幕，一定会怀疑自己的同袍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正当程初墨玩得不亦乐乎时，周玄九出现在一处空地上，与刚才他的遭遇如出一辙。

程初墨看着突然出现的身影，满脸惊讶。

“你居然这么快？”

无法通过考验的，被传送出来后都会陷入一段时间的昏迷状态，十年前的程初墨就是这样，不够强大，然后被打倒。看着周玄九垂手直立，应该是到达第六层之后才出来的。

周玄九无暇顾及惊讶的程初墨，他的身体里此刻天翻地覆，原本如同溪流不断汇聚的天地元气，飞鸟过境，冰雪消融。

他跌坐在地，怅然若失。

程初墨对他的反应感到莫名其妙，安静等待了一会，详细询问，明白过后。

“想什么呢，哪有什么能让人一步登天的机缘，还是第一次看你这么患得患失。路漫漫其修远兮。别急你还年轻，你看程大哥我，十多年了还不是熬过来了。”

“那些不是你的，自然留不住。所以你越境到了什么境界？”

周玄九不假思索，“一开始我也没注意，后面发现应该是程大哥你们说的筑基。”、

程初墨沉默了，大雁塔里面的各种妖怪以人世间的各种念头为根本，以凝练的元气显化，根据你击溃的数量，自然能得到相应的元气。如同自己这次，费劲力气，离筑基只有一步之遥。

至于对周玄九的说辞，当然是为了安慰他。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况，就不是他能解释的了。

程初墨更震惊于周玄九竟然筑基，要知道他可是从小习武，之后更是在军中日日操练，一副强健体魄支持下，加上一路上的修行，获得的好处都不足以支撑他筑基成功，周玄九是怎么做到的？

“看过了大好风光，才有动力走嘛！别管那些了，现在天色也晚了，咱们吃饭去。”程初墨佯作镇定，一脸笑眯眯的贱样。

“朋友们要给我接风洗尘，带你去看看什么叫做长安的繁华。”

“不过可别告诉菜花姐姐！”

走出小院门，景色一变，两人出现在了一个小房间中。

“这是十方殿的阵法，你可以理解为他既在长安，又不在长安，所以我们走出来就到了这里。”程初墨一脸无奈，领着周玄九向外走去。

越过几个不停挥舞手绢招徕生意的女子，周玄九陷入了深深的疑惑当中。

出了大门，两边各站着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恭敬对他们说道：“欢迎两位下次还来玩。”

程初墨抬手，指了指身后的招牌。

风波楼。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

“这些年我虽然注定不能进入十方殿，还是拜托家里老头子偶尔让我去大雁塔里闯一闯，那种真实的战斗对提升自己是很有帮助的。然而传送点这个事情，这里是一处，总有一两次倒霉轮到这，所以有一次被我的那两个兄弟看见了，以为我喜欢这些，平日里只是抹不开面子，就带我喝花酒，好家伙，河里一座画舫，精致得很，里面的清倌人也养眼，可惜的是菜花不知道从哪里知道这件事，总之惨不忍睹。”

周玄九决定以后还是和这个人保持距离，以免有时候伤及无辜，自己变成无辜中的一个。

何况你不喜欢的话，控制一下表情，别眉飞色舞的。

两人快步离去，离了平康坊。

穿街过巷，绕过了小半座城。

一栋酒楼临湖而建，湖边一颗巨大榕树。

程初墨和周玄九走入楼中，一个伙计看到两人后，将抹布熟练甩到肩上，快步走了过来。

“程三哥来了啊，就您两位？还是老样子？”

程初墨摇了摇头，“还有两个兄弟，老样子，剩下的你们看着来。”

伙计不着痕迹瞥了眼身穿粗麻布衣的周玄九，应了一身，转头往里跑去。

程初墨继续领着周玄九，熟门熟路找到一扇房门，“那伙计是个伶俐的，我家向来不喜铺张浪费，他是了解的，得估摸着准备多少菜。这里的厨子可是御膳房出来的，菜品可谓是色香味俱全。一会尽管吃，反正是我老爹来结账。”

周玄九也不客气，进门后寻了把椅子就坐了下来。

外面看不出来，这酒楼真是暗藏玄机，典雅的装饰，极尽奢华不显媚俗，事事物物尽显底蕴深厚。

陈年紫檀打造的大圆桌，足够十人围坐，表面打磨得光可鉴人，原木纹理没有丝毫损坏，一圈圈年轮在蜡面之下。同样材质的太师椅，年岁也长，扶手圆润，看得出食客众多，被把玩得有些年头。

只坐了一盏茶的工夫，两个魁梧青年就进了房间，也不客套，各自拉了张椅子坐了下来。

周玄九一下就认出是当时在城门程初墨遇到的两个同僚。

“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个小兄弟叫周玄九，可是我的患难之交。”

“这个满脸大胡子的是张翼，叫他黑子就好，别看他长得憨厚可亲的，一肚子的弯弯肠子，以后你和他相处可得小心些，坑死人不偿命的。”

“这小子叫秦怀道，别看他秀秀气气的，论武力，同辈第一。”

程初墨正说着，看到两人脸上似乎有些淤青，脸上如同开了一个春天，百花齐放，“你们又惹到菜花了？她也没打脸的习惯啊。”

秦怀道一脸犹豫，正要开口，被张翼瞪了一眼。

张翼接过话头，“咱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又坑我们了？”

程初墨故作镇定，循循善诱，“天地良心！我是那种坑害兄弟的人吗？”

正巧一阵轻柔的敲门声，一位位开肩旗袍女子鱼贯而入，恰到好处的蔚蓝色旗袍，旗袍各处用金线勾勒出梅兰竹菊，开叉极低，只脚裸若影若现，纤纤玉足被云纹布鞋小心包裹。纤细藕臂端着托盘，盘上或玉碟或汤盅。

“吃饭吃饭，饿死大爷我了。”程初墨嘻嘻哈哈岔开话题，故技重施，十分心虚。

两人皆知程初墨性格，虽然为人热情开朗，却从不会随便与人称兄道弟，足可见得周玄九的重要性，至于带有浓重乡土气息的周玄九，两人更不会存在轻视之意，与朋友交，只看意气相投，才能成为同道中人。何况少年只是安静坐在那里，不卑不亢，反而让人重视。

澄湖楼坐落于长安东南，最为出名的就是这的蓝龙虾，据说宫里那位年轻时候经常偷偷摸摸来这里，后来被几位大臣撞见，这种事情才开始杜绝，自那以后，每到龙虾的季节，宫里的御宴上总少不了这道菜的。

一顿饭吃得和和美美，程初墨三人已月余未见，席间不停聊着各自的遭遇，周玄九只是默默听着，偶尔插上两句自己的看法，与人相处，唯真心可贵，言语不必过多。

一顿饭吃了一个时辰，四人一同出了酒楼，月上中天。

“程三你这废物还真回来了？我说怎么刚才还能在澄湖楼见着那两个小喽啰。”一道尖细嗓音在身后响起，打扰了几人的离别。

一行十余人，为首三人衣着光鲜亮丽，皆是倨傲神色，身后跟着的大概是家里的仆从。

程初墨一脸踩到狗屎的表情，回想起刚刚张翼两人反常神色，一瞬间明白了自己刚刚可是错怪菜花了。

“进来的时候遇到，争执了几句，老秦一个没忍住动了手，那些看家护院可不是咱们的对手，仗着人多，我和老秦就受了一点小伤。”

程初墨知道，那些恶心言语，自己能忍，自己的兄弟是不能忍的。

叹了口气，招呼着准备走了，“不理这些苍蝇蛀虫。”

周玄九看着那三个只差把纨绔子弟四个字写在脸上的人，果然不管到哪里都不会缺少这样的人。

“一个废物靠着女人当上百夫长，只会躲在女人身后，这就要逃跑了？”

“程三你下次帮我转告尉迟指挥使，小爷我绝对比你能让她满意，也省了你不少力气。”

程初墨深深呼出一口气，转身，“别没事找事，高树毅，好好当你的蛀虫。”

“还带个乡下娃娃，是你们的野种？”

总有些人说话不带脑子，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总把自己放在高高在上的位置，以蔑视他人为自己的生存意义。

程初墨走到那伙人身前，周玄九三人亦步亦趋。

“你想死吗？”

为首的纨绔子弟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庶民，你以为这里是哪？这里是长安城！你知道我是谁吗？一个小小百夫长，问我想死吗？”

“高大人还真是不管你死活，由着你胡作非为那么多年，还没死你真的该去烧烧香拜拜佛。”程初墨很难理解，无法苟同。

被叫做高树毅的纨绔子弟听着程初墨仿佛一个上位者的话，酒色过度苍白的脸上满是愤怒，一身戾气，不就是一个蝼蚁，靠着尉迟彩花，爬上床也爬上了位置么，有什么资格这么看不起我高树毅？

“给我打！身为皇帝陛下的兵，大晚上寻欢作乐，不思进取，给他们点教训！”

高树毅还没蠢到家，做事情之前还记得给自己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一挥手，身后的跟班一拥而上，他自己与另外两个纨绔倒是聪明，立马想着退到最后。

可惜天不遂人愿，他离着程初墨太近了，不过一臂距离，程初墨一伸手，揪住他的衣领，一下子将他整个人揪了起来，双脚离地。

“从你嘴里真的不配说长安，说我大唐，太让人恶心。该受到教训的是你，你最好祈祷高大人能尽快知道这里的事情，不然就只能给你收尸了。”程初墨平静说完这些话，一拳正打在鼻子上，打得鲜血迸流，鼻子歪在半边，却便似开了个油酱铺，咸的、酸的、辣的一发都滚出来。高树毅课没有镇关西的硬脾气，来不及再放几句狠话，脑袋一歪，宛如一具死尸。

程初墨丢垃圾似的一甩手，高树毅整个人就飞了出去。

后面的跟班护院这下可急眼了，平日里欺男霸女那都是小事，高树毅被人打得生死不知，他们可都脱不了干系，其中两人连忙接住高树毅的身体，其余的向着面前四人冲去，个个不要命一般，亡命之徒的模样。

程初墨三人可不会客气，跟着这几人的也没几个好东西，狐假虎威作威作福的事情，肯定少不了。

两方人纠缠在了一起。

周玄九站在最后，有些不知所措，犹豫自己这小身板需不需要帮忙，然后他看见澄湖楼大门处，又出来两人，背着一个麻袋，一个人在麻袋里不停挣扎扭动，路在外面的小脚胡乱踢着，脚上的云纹布鞋十分眼熟。

刚出门的两个跟班看到这般混乱的情况后，将麻袋放在地上，连忙跑过来想要加入乱斗。

周玄九见状，趁着没人注意，过去将麻袋口的绳子解开，果然是澄湖楼里面的其中一个旗袍女子，一张笑脸不复之前的干净优雅，捆着的头发乱糟糟的，一脸梨花带雨。

“救救我，我不想死。”女子说完，一个劲的哭泣。

周玄九明白了，不是纨绔，不知道还有多少恶心事发生在无人知晓的地方，生死之间都是小事，唯生死最大。周玄九不知道那个叫高树毅的人，如何能让一个在澄湖楼这样地方做事的女子，开口便是不想死，可见一斑。

足够有势力，更足够该死。

战局明朗，程初墨三人作为从底层摸爬滚打的正统军人，对付那些烂鱼烂虾自然手到擒来。一地的哀嚎，皆被三人卸掉关节倒地不起。

三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这才发现不见周玄九的身影。

“不要！”

周玄九拿起一块石头，对着昏迷的高树毅，狠狠砸了下去。

连明月都觉得惨不忍睹，飘来朵朵黑云，遮住了皎洁月光。

天清地明，这是周玄九的唯一想法，那些厌恶，那些愤怒，那些心头郁气，消散一空。

如果不曾拥有再失去，或许他不会行事如此极端。

只有死掉的恶人，才是好的恶人。

踏出一步，他不再是以前的自己。

未经审判，没有谁有资格剥夺别人的权利。

心底的恶魔，却激动万分不停叫喊着，做得好，这才是我。

程初墨万万没想到，他们这边才是小打小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收场。虽说高树毅这人确实该死，也不是他们能做的事情。

申国公府，一个老人正坐在太师椅上，悠哉悠哉喝着茶水，武夷山祖宗树大红袍，色泽绿褐鲜润，冲泡后汤色橙黄明亮，叶片红绿相间，香气馥郁有兰花香，香高而持久，入口甘爽滑顺。除了皇宫里，也就他享受得最多了，人生惬意不过如此。只是不知为何今日总是有些心神不灵，眼皮直跳。高适真饭后才静坐一会，抄了几页佛经，也没什么效果。索性不去管这些神神道道的事情，自欺欺人可以，可不能把自己吓到了。

高适真居左而坐，中间楠木桌上摆有一只青花瓷品，右手刚放下茶杯，准备习惯性捋一捋自己的胡须，瓷瓶怦然碎裂。

青花瓷瓶是他儿子高树毅的本命瓷瓶，同命相连，瓶碎人亡。

“是谁！敢杀吾儿，不管你是谁，吾一定要你血债血偿，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间！”

申国公高适真一掠而出，腾云驾雾而去。

只半柱香，高适真就来到了澄湖楼，悬浮在半空，须发皆张，双目通红，满面怒容。

周玄九正出神，仿佛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有一道目光有如实质，尖牙利爪刺骨得一般让人脊背发凉。

周玄九理解那种目光，一个人失去了重要的东西就是这样，恨不得把人撕成碎片。

“他不该死？”

高适真只是盯着自己儿子的尸体，全然不理会周玄九的质问。

像个落地的西瓜，红的白的，神仙难救，那就付出代价之后偿命吧。

毫无声息，高适真就来到周玄九身前，一手平淡伸出，在幽深的夜里，那只苍老的手竟然比夜色还令人感到寒冷。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再恐怖的手段，都没来得及施展。

周玄九看着自己莫名其妙又来到了十方殿小阁楼第三层，眼前是一只苦兮兮的小狐狸。

第二天，长安城里来了一个小女孩。

她走过城门，沿着朱雀大街，走过周玄九来时的路。

寻了大雁塔，去了澄湖楼，然后她走到程家，穿过小院，到了周玄九睡了一夜的地方。

寻寻觅觅，回首亦无灯火阑珊。

从她来的时候，长安城便飘来一朵云，白白的，在天空里，安静的呆着，像沙漠里的湖。

风从虎，云从龙。

她是沧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