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坑里的灵魂 第二章 世界的守望者（18）

男孩抱着女孩从沙滩上站起来。

他将少女长裙上沾染的沙土拍打干净，把她从怀中放下，让她自己站好。他的双瞳再次悄无声息地燃起，变成了灿烂的熔金色，在那里面，汹涌的烈焰浪潮翻滚。

厚重的角质层分泌，飞快地将他的四肢覆盖，在他的皮肤表面形成一层漆黑的坚硬甲壳，那上面的黑深邃的仿佛穹渊，叫人一眼望不见底的样子，简直像要吞噬人的魂魄。黑发如瀑布般生长，原本齐眉的短发此时已经下垂到了他腰间，三千青丝如墨。它们月色下迎着海风飘荡，泛起幽幽的冷光。

他站立在少女面前，背对着少女，把她整个人护在自己身后。那只是一个渺小的人形，就像天地里存在的一点杂质。但此时，他看上去却仿佛顶天立地，他就是世界唯一的中心。那是皇帝一样的姿态，那是世界主宰所该具有的模样。多么高贵！多么引人瞩目！

混杂着金色光点的黑色液滴在他双掌中聚合、变形，最终化为两柄修长的唐样大刀被他持在手中。他像是站在天地中心，把手中的双刃插进地面，双手掐着刀柄，身体一步步长满狭长的青黑色鳞片。鳞片在它的身体表面扣合，发出接连不断的清脆声响，听上去像是钢铁与钢铁之间碰撞所发出的亮音。

强健的肌肉随着男孩的呼吸，在鳞片下缓缓涌动，他浑身的鳞片如波涛般起伏。数十根蛇一样的白色骨刺突破背后的皮肤，从他身体钻出来。他背后的形状快速的破损，淡金色的血液飞溅，鲜血淋漓，但他那变态至极的自愈能力几乎同时便将伤口完全修复，只是背上留下大片的金色血迹，久久不曾消失。

修长的骨刺沿着他肩胛的方向向外弯曲，它们的末端相互朝着对方靠近，最终在他的身体两侧各自聚集于一点，形成了一对巨大而苍白的骨翼。骨翼在他的身后挺拔的立着，宛如两面宽大的剑刃。

男孩仰望星空，他双眸里是无尽的星辰大海。

匹练般的白色真气随着每一次呼吸，从他的鼻窍与口中喷出。他的上半身，很快被这些浓郁如丝绸般的东西包围，完全隐没在其中，那简直像是一团巨大的棉花，又浓又密，让人根本无法窥见此时他完整的样貌，唯有那种熔金色的眸子所迸发出的精光，明亮如旧，就如同两盏金色的火焰，他们即使身处在迷雾中，也同样那么的引人注目。

雾气中，男孩的嘴角抽动，他脸部的肌肉逐渐变得紧张起来，死死闭合的双唇此刻也同时被肌肉的收缩而拉扯，变成了两道诡异且修长的弧度。

他笑了，毫无预兆地笑了起来。笑声并不洪亮，甚至低沉得有些吓人。那笑声里似乎包含着他内心深处已经拿一层许久的情感，有释然，有悲叹，但更多的却是轻蔑与讥嘲。那就像平原上的巨象敝见了形影单只，却一心想要杀死自己的蝼蚁，于是，不屑地甩了甩自己的鼻子。

男孩右手轻轻地放在脸上，那只布满黑色鳞片的大手，把他的大半张面庞覆盖，只剩下眉眼依旧裸露在外。他转身，面向少女，注视着她那双淡棕色的眼睛，左手在她的侧腮与下垂的发梢上轻轻地流连。啊！他还是那样，对她一如既往的温柔。这个世界上大概也只有她了吧……才能够让男孩流露出这样的情感。

他与她的脸这一刻挨得很近很近，甚至能够清晰的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他张口，似乎是想对少女说些什么，大量高热的蒸汽激流般冲出，但却被他自己的右手阻挡，避开近在咫尺的女孩脸颊，朝四面八方散开。蒸汽在离开男孩的身体后，快速失去了原本的热量，于是，在空中液化成为了大片白色的雾气，少女很快被其包裹在内，整个人也同男孩一样，隐没在了雾气中。

“嘿嘿……嘿嘿嘿……”

男孩低沉的笑声回荡在厚重的雾气里，双眸中熊熊燃烧的光焰此刻竟变得格外炽烈，那里面汹涌着的火浪，这时简直像要喷吐出来！他开口，还是那个带着少许青涩稚嫩男孩的声音，他幽幽地说：

“这么多年来……我啊……呵……呵哈哈哈哈！第一次！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依旧活着啊！这种感觉真的是美妙极了！真是让我……欲罢不能……”

“我……我还活着啊！那就……那就……那就好啊！生存的实感此刻这样强烈！我真的是……太兴奋了！”

忽然，他放下左手，将少女纤细的腰肢搂住，带着她转身再次面向海洋。

他双唇沉重而用力地亲吻少女的脸颊，这一吻，直到过了许久之后才松开，恋恋不舍的样子，在她侧腮上留下两道淡色的红痕。

“看！”

他俯身在少女耳边轻语，右手指着漆黑的海水。

“我记得啊……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们总是这样，拼尽所有的力气，只为寻找我们，带着他们……杀死神的梦想……不……妄想。果然啊，人类的本性从不会因时间的流逝而改变分毫，多少年了？多少次了？你说……他们怎么就不能记住过去的教训呢？真是又蠢又笨，简直像是扑火的蛾子一样可怜。但是啊，正因为这些蝼蚁一样的物种，前赴后继的送死，才让我感觉到自己是真正的活了过来，一切都没有变化的啊，一切！一切都那么真实！”

男孩却是松开了少女的腰，把他推到一旁，让她远离自己。

他紧接着反手拔出了两柄没入沙地的唐样大刀，将它们左右扛在肩上，两片巨大的骨翼振动，带动强烈而迅猛的狂风。

他面朝大海，高仰着头颅咆哮：

“来啊，来杀我啊！你们这些渺小而卑微的存在！来啊！尽情地上吧！野兽一样扑向我！然后在恐惧与绝望中消亡吧！你们这些追逐幻影的！可悲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