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伏妖 第三回《妖遇》第四节

那妖女嫌被击碎的残甲碍事，索性一并扯掉。这下子除了靴子，一丝不挂。无虞望其侧影，禁不住张大嘴巴。妖女单就身材而言，着实健美丰腴。臀部浑圆，胸脯坚挺，纤腰细颈，身形可谓美轮美奂，肤色白里透紫，如同瓷器釉质一般，看上去别有一股妖艳味道。无虞只觉目眩神迷，努力屏息静气，转眼去看婉倩。婉倩眼神直勾勾盯住妖女，双手紧握重剑，随时要拔剑出鞘投入搏斗的样子。

那妖女急匆匆喝马血止渴，又用手扯生肉吞吃，边吃边往后看，似乎在警惕追兵。其眼神也往四周扫，但不如对后面那么戒备。

“这妖女已经恶斗过一番的样子……谁在追杀它？”无虞心里寻思。只因毫无本领，注意力集中也没用，也就乱想一通来分散自己的恐惧：“对了，是‘她’还是‘它’？按理妖怪不是人类，应该是‘它’？但这妖女不但具有人的外形，又有相似人的心智，与咱们人类也差不多，叫‘它’有点怪怪，还是‘她’好了。”

夏婉倩可不一样，专心致志，仔细判断应否出手。由于还有追兵未曾现身，还是不出手才对。否则追兵要是更厉害的妖类呢？即使杀得了这个妖，后来的妖又怎么对付？搞不好与这个妖斗得两败俱伤，给后来的妖坐收渔利了呢？婉倩之父做过安西都护府的将军，黄沙百战，什么凶险复杂局面没见过。婉倩自小给父亲指点，临敌是一丝不苟的，思虑周全。情况尚未明了，便不出手。

片刻之后，远处马蹄微响，数骑驰来。妖女迅即丢下死马，向山深林密之处逃去。

马蹄声从微响变成震响，数骑驰近。一名女子率先从一名策马男子的马背后跳下，其余人等先后下马，手挺武器谨慎向前，走到给妖女所杀的死马血泊边来看情况。

夏婉倩见那女子跳下之时，已急忙嘱咐无虞一句：“切切记住，不得作声。”

无虞也不敢问缘故，点头而已，双手紧捂嘴巴，生怕发生什么事情害自己叫出声来。

那伙人看了一看，女子叫道：“追到了！紫葳妖女离这不远！”

一名男子道：“小师妹，追了一整日了，歇会儿再追罢。”

女子却骄横地说道：“不要！速战速决！今日必除了紫葳妖女，回去师父奖赏我，你们都有份！”

众男子呵呵笑。一名男子道：“说得也是。紫葳妖女甚能匿踪，今日趁其带伤，妖气浓烈，咱们好循妖气追赶。一旦追丢，不知何日才能再寻到哩。”

于是众男子重新上马，女子跳上其中一人马背，喝声：“快追！”一众人马即刻再向前追去。

他们去后，无虞方从深草中探出头来，吁口长气：“这些是什么人？”

“玄宵教。”婉倩道：“一个师兄还是与我同师父的。那领头小妞……罢，咱们快走吧。”说着站起身来。

无虞跟着起身，摊手道：“走？怎么走？咱们的马死了一匹。再说我也不会赶车。”

婉倩眉头一挑：“又不是叫你赶车逃走！是跟着走去看究竟啊！”

无虞瞠目道：“什么！咱们得了性命已经不错，还要跟去看究竟？”

婉倩将手中重剑连剑带鞘“呼”地比划一下，精神奕奕道：“当然！姑娘闷得久了。那小妞与妖女实力相当，正是敌手，这等好戏，岂能不看？”

无虞道：“那你的实力，与之相比如何？”

婉倩嘴角一扬：“自然是胜过了。”

无虞摇头：“未必吧。你看了半晌妖女不敢出手，她却追了妖女一天。”

“你懂个鬼！”婉倩不屑道：“姑娘身经百战，你一战也无，岂知姑娘的临敌打算？姑娘也懒得与你说了。”

无虞并不想追去找死，便说闲话拖延时间：“谁说我一战也无？这不与你曾经一战，还占上风么？你连我都不能赢，还大言不惭。”

“鬼扯你娘！”婉倩气急了：“如今不是说闲话时候！你有胆，就跟我来！没胆，就呆这里！”

无虞无奈，勉为其难道：“等我抄家伙，再跟你上。”于是跑回车边捡起一把猎叉，再跟着婉倩追踪上去。

一边追着，婉倩看不过无虞的姿态，不断纠正：“叉要这样拿！”“出叉是这样的！”“跟本姑娘大步走就是了！你边走还边猫着腰做甚！做贼么？”

追过一处山坳，只见前方怪石嵯峨。无虞倒吸一口冷气：“这像个藏妖之所！”

话音未落，轰隆隆一阵巨响！犹如一阵闷雷从山谷中蔓延。伴随着马嘶声，人的惨叫声，遥遥传来。

无虞大吃一惊：“是何变故！”

婉倩却十分兴奋：“好家伙！快！快上去看！”

无虞待要说“不要”，只怕给女孩子看扁。再说自己可是肩负大任的人啊！没点胆子还能成事？于是无虞咬咬牙，硬着头皮，拄着猎叉跟着婉倩上了。

两人一路小跑，来到闷雷一般声音响起之处。只见一片落石，将玄宵教的人连人带马当场砸死一堆！两个带血爬出石堆的男子，皆被绞去了头颅，身首异处。

“妖女鞭子厉害！”婉倩深吐一口气，转头指责无虞：“都怪你，跑得慢！害姑娘赶不及看好戏！”

无虞跑得气喘吁吁，见了一堆尸首又免不得吃了一惊，惊魂甫定，摇头道：“这算什么好戏？他们好歹也曾是你师兄不是？你忒也无情了。”

“无情又怎的！”婉倩哼道：“本姑娘爱憎分明！他们都不是好人，都使劲哄我，说本教如何如何的好。哄得本姑娘信了，差点儿替玄宵教卖命，正如你所说，差些儿死得轻如鸿毛。男人家哄姑娘家的，最不是东西！如今死于非命，也是报应。”

“好吧。”无虞道：“那好戏已经过去了，咱们回去罢。”

“你个啰嗦鬼！”婉倩指着无虞骂道：“姑娘最不耐烦啰七八嗦的男人！”

“啧！”无虞叹气：“好吧。其实我并不是怕死——说来你也不信，我可是要肩负天降大任之人，因此生命格外宝贵，不愿平白送掉而已。”

婉倩乐了：“你？天降大任？你怎么知道的？该不会是江湖算命的告诉你吧？”

无虞摇头：“才不是。那是十分可靠的人告诉我的。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我其实并不爱啰嗦，只是不爱看热闹。俗话说：‘好奇害死猫’。既然你穷极无聊非要去看，走就走吧。”

“走。”婉倩一手握剑，一手拉着无虞再向上疾走，一边说话：“虽然没看到好戏，却也不白来！今日这战有趣！妖女原带伤逃奔，处于下风，不料顿时逆转，使落石陷阱，杀了玄宵教追兵。但却不见那小妞尸首，显然还没死。胜负还未可知。姑娘一定要看到结局，才能甘心。”

“那小妞是谁？”无虞问。

婉倩道：“她叫钩翼。”

无虞道：“钩翼？”

婉倩道：“是。金钩、鱼钩的钩，飞翼、羽翼的翼。你知道了，甘心了吧？”

无虞道：“甘心个头！光知道名字，又不知是干什么的。”

婉倩道：“带艺投师的。”

无虞道：“带艺投师？”

婉倩道：“是。玄宵教本来擅长法术，缺乏武艺好手。这几年特意优待，网罗有武艺的年轻人入教。”

无虞道：“为什么？”

婉倩道：“因为近年妖类剧增啊。玄宵教可是国教，除妖是当仁不让的职责。”

无虞点点头：“这我知道。妖类多了，各门派都在寻求壮大，不壮大便连自保都难。形势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么。”

原来玄宵教为了除妖需要，同时趁机增加实力，十分鼓励别派弟子前来带艺投师，收为门下立即成为可用的战斗力。说白了就是利用国教地位，挖各门派墙脚。妖类除不除倒是次要——妖类越多，皇帝越得倚重本教保境安民，对本教并非坏事；但如果别的门派崛起，使得皇帝转而倚重别派，那就不是本教的好事了！所以除妖不过是个幌子，不时除一除，彰显本教存在意义便可。

至于小门派，既受日益增多与变强的妖类挤压，斗争不过，又被大门派挖墙脚，生存却是日益不易了。有的门派连本山都被妖类占据，迁徙的迁徙，散伙的散伙。从前一度遍布天下的成百上千个小门派，近年消亡、兼并得厉害。五年之间，天下门派数量至少减了一半。

与此同时，玄宵教却蒸蒸日上，在册教众已达四万余人，还不包括为其所辖的佣工、佃农、奴仆等。就连其支派五雷教也达到近万教众，超过了先前的国教——纯真教。此消彼长，纯真教自从被玄宵教取代国教地位之后，实力大为衰退，如今已没什么影响力了，连原本位于中原的本山——河东五老峰，都给玄宵教占据，成了玄宵教的本山。

无虞虽然没有本领，对于江湖上的事情还是有所耳闻的，了解这些情况，对玄宵教的所为甚为不屑：“呵呵，其实玄宵教的真实功夫也不见得多高，吹牛拍马倒是很会。”

婉倩道：“玄宵教真实功夫还是有的，不过脸皮功夫确实也强。”

无虞道：“何止是强？简直是脸皮功夫至厚无敌！居然奉皇帝做教主，上尊号！”

婉倩乐道：“是！那尊号叫做什么什么什么什么道君天子……名头长得本姑娘不耐烦记！”

无虞笑道：“哈！‘钦天应运崇玄景德大圣至仁弘化道君’！”

婉倩开怀而笑：“哈哈！亏你记得！你头脑似比本姑娘好些。”

无虞一边喘息一边笑：“那是好得多！不似你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婉倩把无虞的手一甩：“鬼！说你胖，你就喘！抬举了你就来贬低本姑娘。”

无虞被甩得差点摔了一跤，慌忙拽住婉倩的手，给拉着继续疾走，边走边央求：“呼哧……走慢点好么，我快喘不过气来了。”

婉倩反手紧攥住无虞的手，走得更快了，斥道：“喘不过气，还跟本姑娘鬼扯？我知了，你又想拖延时间，贪生怕死！”

无虞急道：“怕你个头！本好汉最不怕死。只是委实累了。我们城里人，跟你这野丫头不同。”

“鬼！”婉倩又好气又好笑：“先前不是说你是乡下人？现在又城里人了，说话都没个准。”

“呼哧！”无虞喘气愈急：“放、放开我，让我自个儿走好了。”

“不放！”婉倩训道：“能像个好汉样子么？叉子不可拖地，握着走！”

“呼哧……呼哧……”无虞已经说不上话了。

两人拉拉扯扯往上走。山风呼呼作响，太阳西斜，人影已比身子长，时候不早。无虞既惦记回城，又怕前面还有陷阱，满头满手都是汗，分不清是热汗还是冷汗，但又不甘心在婉倩面前示弱，只有硬着头皮豁命上。婉倩嘴上不许慢，实则还是慢了下来，一则照顾无虞，二则也怕太过冒进。

“怪了。”再追了一程，婉倩似对无虞说话，又似自言自语：“钩翼那厮，究竟是死是活？死了却不见尸，活着又不见有挣扎打杀痕迹。”

“钩翼……”无虞喘着气，哼道：“好奇怪的名字。女孩子家，叫什么钩翼？看她也是个美人儿，至少比你美些，怎么起这凶巴巴的名字？”

“有我美才怪了。”婉倩哼道：“你一定想说，本姑娘才适合凶巴巴名字？”

“对了。”无虞大点其头：“生姑娘者姑娘父母，知姑娘者我也。”

“你莫胡说。”婉倩道：“本姑娘斯文得紧。她才凶呢。”

无虞摇头：“她凶不凶我不知道。但凭你自称斯文……草履虫都可自称高级。”

婉倩不解：“草履虫？何物？罢，本姑娘懒得理你这些听不懂的乡下还是城里方言。你要知道钩翼么？我便说与你听。”

原来那小妞是个带艺投师的女孩子，不知其真名实姓，因其使用钩翼手刃，便以钩翼为名。莫看她是女孩子，又生得脸圆圆的似乎可爱，出手却是十分凶悍！连婉倩都忌惮她。所谓钩翼手刃，是一种近身格斗武器，说白了就是双面薄刃斧，如拳套一般戴在手上，可挡可砍，攻守兼备，凶残无比。

“哦！”无虞稍微了解了，吁气道：“原来你的钩翼师妹，也是个凶残的货啊！那么与那所谓紫葳妖女正是敌手，却不知她们斗得如何？”

“谁是我师妹了？”婉倩摇头：“且不说我已同玄宵教毫无干系，就算还在教内时，她也从不把我当师姐看，反而很有敌意，最不服我。”

无虞问：“为什么？”

婉倩摇头：“谁知道？也许她专爱师兄们围着她，不喜欢师兄们围着我吧。其实全无道理。”

“嗯。果然全无道理。”无虞若有所思：“倘若我是师兄，我自然去围她，不会围你，何必多虑？”

“你……”婉倩恼道：“不跟你扯。我只想知道她们相斗的结局。”

“我也想知道啊。”无虞点头：“都豁出性命来到这里了，那是非知道不可。结局究竟如何？”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