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唐氏 第二章 最后一个故事

南鸿烈从床榻上起来已经是下午了。

斜阳微微潜入山头，昨晚一夜无眠，想来甚是疲惫，但没想到竟会酣睡如此之久。

想起昨夜父亲酒醉之言，还真是荒唐可笑。

这些话自然应该一听而过，怎料会如此心纠暗结，导致夜不能寐。南鸿烈拍拍昏沉的脑袋，心里嘀咕道。

一番洗漱后，南鸿烈来到了书房，这是他每天必须要完成的任务。

自他记事以来，父亲就要求他每天必须读一本。还记得第一次进书房的时候，南鸿烈就被这浩如烟海的书房所吸引。

在他还没认字之前，父亲每天都会给他讲故事，想必那些有趣的故事必然是处自这里吧！

想想都有一些兴奋呢，稚嫩的脸上顿时露出牡丹花一样的灿烂笑容。

可当父亲来了一句“这些书都是我写的，所以你得背完。”

南鸿烈笑容绚烂的脸蛋瞬间就黑了下来，特别是那句“这…些…书…是…我…写的”一字一句的在他脑中徘徊，父亲也太自大了吧。让他更加气愤的是这些书里跟本没有故事，一个也没有！

好在父亲也答应他，只要背完一本书，就给他讲一个故事。回想这十八年以来，父亲的故事还是无穷无尽啊。也就是从这天开始，南鸿烈被带入了背书的‘深坑’。

今天推开这镂空雕花的书房门，南鸿烈有些驻足不前，缓缓才踏入书房，因为今天是他背的最后一本书了。

想必父亲的故事也该结束了吧。

......

走出书房时，夜幕已经星辰满布,绚烂的光辉有些醉人。

夜寒如水，明亮的月光泄满一地，白玉般的月，清澈如水，透明如翼，薄凉如雪。天空仿佛沉入清潭一般，一漾一漾的，摇晃着温柔。

“又是一个月满苍穹的夜晚。”

南鸿烈轻叹道，眉宇间一抹担忧之色隐隐侧露。

南鸿烈的脚步急促，穿过长廊，视线里一个中年男子的身影逐渐清晰，果不其然，父亲又在喝酒。

“爹，怎么又喝酒？”

南鸿烈责问道。

“烈儿，来陪我喝一杯。”

中年男子回头说道，手里的酒杯继续往嘴里推送着，迷离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爹，我今天背完了最后一本书，给我讲个故事吧。”

南鸿烈将酒杯夺过去。

“真的？”

中年男子略显怀疑，毕竟书房的书可谓是汗牛充栋。

“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您。”南鸿烈故意把声音拉得很长，以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听到儿子的话，南游微怔，旋即一抹笑容在沟壑纵横的脸上晕开，满满的欣慰表露无疑，仿佛卸下了千万斤重的担子。

南鸿烈则是有些惊讶，他儿子记忆力好他不是不知道，至于这么开心么？

不过能看到父亲开怀大笑，他还是非常高兴的。近日以来，父亲为了自己的病愁眉苦脸的，整日借酒消愁、一副惶惶控恐的姿态，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南鸿烈也是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而最让他心痛的是，父亲似乎不愿面对他有怪病的事实，而父亲也明明看到了自己发病的过程。

“烈儿，爹给你讲故事。”

南游笑容不断地道，一把拉了少年坐在腿上，丝毫没觉察到儿子已经长成十八岁的‘大人’了。

“在这个大陆上，除了人魔妖三个强大的种族，还有一个极其神秘且更加强大的族群——神族。”

“神族？”

南鸿烈一脸好奇，父亲从来没有讲过这个。

“嗯，神族是上古神龙的后裔，拥有极其强大的血脉和天赋，修炼起来比起人魔妖三族不知强大多少倍。

更有族中天赋异禀者，出身就是玄灵之体，其实力更是无法想象。

神族蒙上天赐予强大的力量，一直致力于维护各族的和平稳定、繁衍生息。但是，神族本身也有一个非常大的弱点。”

“什么弱点？”

南鸿烈听得入神，一双清澈的眸子瞪得大大的，目不转睛地看着父亲。

“那就是神族的经脉问题。

每年的九九重阳之日，是天地间阳刚煞气最重的时候，而神族生性偏阴，靠吸收天地星辰、灵草植物的元气来修炼，煞气中包含着非常刚猛的元素，会隔断神族的经脉感应力。

这个时候，神族的身体就会遭受来自星辰元气的极大反噬，星辰之力何其巨大，反噬的痛苦犹如切肤剥骨之痛，而且实力也会直线下降。

神族虽然强大，但这一切还是要他们自己来承受。”

“那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吗？”

南鸿烈追问道，眼中荡漾着同情的目光。

“……”

沉默了一番，南游眼神里带着一些凄苦，再度开口。

“有是有，但是不可取。想要解决就得隔断筋脉的感应力，这就得需要戾气，戾气可以与煞气进行交融，从而稀释天地间浓郁的煞气。

但是天地间的戾气是非常稀少的，纯度远远达不到稀释的作用。

天地间戾气的产生主要来源于斗争、杀戮和死亡，每当杀戮和死亡发生，天地间一些燥热元素会结合人心发出恐怖的气息，从而产生戾气。

这样的方法对于神族维护万民的信仰来说，是绝对不允许的！”

说到这南游眼神坚定，神采飞扬，仿佛得到神仙的眷顾似的，拥有巨大的荣誉，眼睛里金光闪耀。

“但是...”

南游继续道。

“五百年前，神族有一个人尝试了这样的方法，为了获得更多的戾气，他在九九重阳之日屠杀了人族的一个村庄。

一夜之间，村庄内的三百多条人命全部被杀，无一人生还。”

讲到这里，男子冲冠怒发，拳头紧握，指甲狠狠地掐到肉里，而一旁的南鸿烈，也是一番极为气愤的脸色，紧紧地撰着拳头。

“后来，经过神族长老们的商议，决定将他逐出神族，移出族谱。

但是，不幸的事情发生了，没有谁会想到，神族会因此陷入巨大的灾难。

那个人，他不满长老们的做法，趁神族受反噬之际，向神族族发起屠杀。

那一晚，所有的神族尽皆死于屠刀之下，侥幸活下来的，也是深受重伤，实力大不如前。

经过那一次灾难，几乎所有的神族都死了，只有神族的十二护法长老还苟延残喘。而始作俑者的那个人，也从此销声匿迹。”

故事讲完，男子眉头紧瞥，那灰濯的脸痛苦地皱成一团，紧接着又是一杯酒灌入口中。

南鸿烈听罢，也是一杯酒送入嘴中，向来滴酒不沾的他，此时正忍受着来自味蕾深处发麻的辛辣攻击。

这是他听过最为悲痛的故事了，为什么命运总是将不幸降临到善良的人身上，就连那些至高无上的神族，也还是摆脱不了命运的控制。

那些太平镇的村民有错吗，而他们要忍受远离家乡、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之苦；而他自己有错吗，从来没有干过伤天害理的之事，现在竟要承受怪病的折磨。

南鸿烈陷入深深地感伤之中。

“烈儿，并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用对错来评判，也并不是所有事情像想象中那么美好，每个华丽的外表之下都埋着深深地伤痕，伤痕累累才是他们真实的面目。”

男子看着沉默的儿子道。

“爹也是么？”

南鸿烈抬头问道。

“每个人都是，爹又怎么会例外。”

“为什么从来都不和我说这些事？”

“你还小。”

“如果说是我不懂事，但现在我已经十八岁了。”南鸿烈反驳道。

可就在这时，南鸿烈忽然感觉胸前一股极为真实的触感由胸前向后背蔓延，在他的瞳孔中一只掌影由模糊到清晰，闪电般便贴到了前胸。

随后他的双脚离地向后飞行，一双由于惯性向上举起的手还来不及放下，他深棕色的眼眸中又掠如了另一番恐怖的画面。

那快速移动的掌影来自父亲，而此时父亲的丹田正在膨胀，一股股气浪被膨胀的丹田发出的气息震得荡起圈圈涟漪，当然这个只有男子看的见。

就在前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精神感应力从北方传来，他的丹田这时也在以摧枯拉朽的速度发生变化。

就在胸腹的一股热量传到神经化为感觉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一天终于来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于是毫不犹豫地，他出掌了，无论是为了天下苍生还是为了儿子，他都要保存这仅存的血脉。

随着身体重重地落地，南鸿烈似乎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疼痛，仿佛身体也被空间所吞噬，只留下一双惊变的眼睛。

眼睛里深棕色的瞳孔在强有力地扩张，一点一点地吞噬白色地带的眼球，像要争破眼皮的束缚，下一刻就要喷射出来一般，瞪得让人毛骨悚然，丝毫没有眨过。

因为接下来的这一幕将是他这一辈子都法忘记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