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第二十章印水钟声
印水城,印水寺。
这是一座映在古柏从丛中的寺庙,杏黄色的院墙,青灰色的殿脊,苍绿色的参天古木,全都沐浴在黑夜流华之中。
寺庙巍立,在朦胧夜雾的笼罩下,像一幅飘在浮云上面的剪影一般,显得分外沉寂肃穆。
这是一座深沉的寺庙。
后院中,当所有的禅房都埋进了夜的蛰伏之时,却仍有一间闪烁出不息的光芒。
在禅房里,有一个白衣儒生静静的躺在床上,他的意识朦胧,甚至可以说,有些混乱。
青光,红芒,黑洞,血海,似乎一直都在耳边呼啸不停,脑海中是那般的混乱,浑浑噩噩,他似乎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了?只是在空洞的虚无感中,感觉着一阵阵海浪冲刷过自己,向着某个未知的地方而去。
旁边似乎有人在说话,那话音颇为熟悉,听起来有些焦灼,隐隐听到:“大师傅,哥哥有点不对劲,他到底怎么了?”
那不是昕儿吗?难怪那么熟悉。
忽的,一只冰凉的手在他的身上游走查看,片刻之后说道:“阿弥陀佛!归施主连着催动了两次太阿剑,遭到反噬太深,故而伤得那么严重。”
那女孩带着哭腔说道:“大师傅,求你.......”
后面的话他没有再听清楚了。
一阵阵眩晕袭上了他的脑袋,让他差点就昏了过去。在迷糊之间,他只隐约感觉天际忽然在轰鸣,惊雷阵阵。
身旁的人忽然察觉到了什么,连忙查看。那人手上有些冰凉的气息,令他稍微清醒了片刻,听见那人急道:“他的体内竟是一点元气都没有了。”
原来自己已经被抽空成这般境地了么?
这是归太玄最后一个意识,之后,他再一次昏晕了过去,没有了知觉。
一阵轰鸣,将他从无意识的深渊下唤醒,那一瞬,他竟是以为那便是天际炸响的惊雷。
只是不知道怎么的,虽然他有些清醒过来,眼前却是一片黑暗。他拼命想睁眼看看四周,却愕然发现,自己的眼皮竟还是闭合着,睁不开眼。
随后,浑身一阵虚无之感传来,他漆黑的眼幕中似乎有些星星在摇晃闪亮。他下意识的动了动嘴,嘶哑而轻微叫了一声:“我......”
这一声,却已是将他全身的力气都抽使完了。
“啊!”忽然,旁边传来了一个声音,轻柔而娇稚,有几分熟悉,语调中又带着几分惊喜:“哥哥你醒了,大师傅,快过来,哥哥醒了。”
周围猛然安静了一下,片刻之后,立刻有个脚步声迅速接近了过来,走到归太玄的面前。
归太玄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但不知道怎么,这一次,他全身的力气都完全消失了,只模模糊糊望见了两个黑乎乎的人影蹲在自己身旁,他们的面容,他却一个也看不清楚。
“我要水.......”归太玄再一次低声的说道。
那僧人似乎听懂了,说道:“昕儿,你到桌上拿些水来。”
脚步匆匆,须臾之后,一个轻盈的脚步走近,随即一只冰凉的手将他的头小心得扶起,一个碗沿般的东西靠在他的唇边。
清凉的水,如甘泉一般,灌溉着他早已干涸的旱地,立时,他便觉得全身似乎有了些力气。
归太玄心中一松,一顿倦意袭来,又昏睡了过去。
旁边的那个僧人缓缓的坐下给归太玄按脉,微一探寻,顿时间便松了一口气,道:“他被反噬太深,丹田中元气几近干涸,体力亦是消耗殆尽,更兼受了些轻伤,才会这样,现在不碍事了。”
此言一出,那女孩便是松了一口气。她看着归太玄的眼神中,竟似有点点泪光。
这一觉睡去,醒来之时,竟已是到了清晨。
艳红映辉的朝阳透过禅房的橱窗,在青灰的墙上留下了似棋子样的点点光斑。
他的意识还不是特别的清醒,恍恍惚惚中,他竟是隐隐约约的看到一个斗大的“佛”字。
“咚.......咚.......咚......咚......”
仿佛是回荡在天边的低沉钟声,悠悠传来,将他从梦魇之中惊醒,那沉沉的钟声,由远及近,缓缓的,似乎敲入了他的心底。
可他仍觉得浑身的空洞虚无,仿佛是被人抽干了一样。
怎么会这样?难道我这么多年来的修炼都驾驭那把剑吗?
他的心,第一次觉得如死一般的沮丧与绝望。钟声依然,他却将睁开的眼睛闭了下去。
就这么安静的躺着,不去想不去管,是谁救了他,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咚......咚......咚.......咚......”
钟声悠扬,仿佛永远也不会停下。他侧耳倾听着,呼吸平缓,深深的融入了这平缓的音色里,再不愿起来。
大千世界,此刻却只剩下了阵阵低沉的钟声。
他,到底有多久这样心无挂碍地躺着?
“武宁之耻”像一座大山那般压在他的身上。又有谁知道,背负这个重担的日子,该是怎样的一种痛苦。
只是,这个小小天地,终究不能够维持多久。
一阵脚步由远及近,向着他的床榻走来,轻轻地,将他的宁静给剥夺了。
那本是萦绕在心间的钟声,渐渐的离他而去,消逝在远处的天际。
醒来,叹声。
他慢慢的,再次睁开眼睛。
那个斗大的“佛”字,高悬屋顶,立时映入他的眼帘。围绕这个佛字,周围一圈金色花纹团团围住。在它的外围,是一圈圈精雕细刻着的诸罗汉像,排列成行,端正无比,形成了一个大圈。
在大圈之外,乃是青底蓝边的吊顶,略略比中间佛字高出几尺。吊顶上的画风各有不同,金色滚边,画有麒麟、凤凰、神龙、金翅鸟等佛家祥瑞异兽。
房顶上,这一片围绕佛字的内圈之中,垂下两个金色的链条,倒悬着一盏明灯,从下往上看去,大致是三尺大的一个铜盆,里面当是装满油的。
归太玄面上略有疑色,伸吸了几口气之后,转头向着四周看去,不禁呆了一下,便立刻猜出自己身处之地。
只见此处像极了寺庙之内的禅房,房间颇为宽敞,四角乃是红漆大柱,青砖铺地,门户乃是桐木所做,两边各开一个窗户,同时用红漆漆上,显得十分庄重。
一侧墙上悬挂着一幅观音画像,下方摆着一副香案,上有四盘供果。在一旁的铜炉上,插着三根檀香,正飘起缕缕青烟,飘散在空气之中。
而另一边墙,则是归太玄身处之地。此处摆着一张古床,四方见长,古朴结实。而在禅房中间,摆着一张圆桌,桌上摆放着茶壶茶杯,乃是古朴瓷器,周遭四张圆凳。
就在这时,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这间禅房的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人迈步走了进来。
归太玄向他望去,不觉的怔了一会,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小沙弥,手里搬着一个装着半满水的瓷盆,瓷盆上还托放着一面毛巾,显然是给归太玄擦脸用的。
“你......是谁,是你救了我么?”归太玄开口问道,但是才说了一句话,便觉得身体像是被抽空一样,疲软不堪,声音也顿时哑了下去。
虽然如此,却也将那个小沙弥吓了一跳,立刻转身来看,动作着急之下,瓷盆几乎摔在了地上。
“你醒了!”那小沙弥似乎有些惊讶,又有些惊喜,笑道:“你且等等,我立刻叫师叔过来瞧你。”
说完,他便向着门外走去。
归太玄冲着他的身影,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小师傅,请问一下,这里可是印水寺?”
那个小沙弥听得归太玄相问,停下来回头笑道:“这里?这里当然就是印水寺啊!”
果然是他!归太玄的心中陡然浮现出一个身穿白衣,独立高远的年轻和尚。
那个小沙弥一路小跑而去,想来应当是去叫人的。轻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应征着还回荡在归太玄心中的悠远鼓声,寂淡而幽茫。
归太玄一个人木然的躺在床上,心中仍有一下惦想。
那个小丫头还好吗?
那两个年轻男子逃过了金乌四卫的追杀了吗?
奇怪,我为什么还要担心这些?这明明不关我的事啊!
就在这时,远处隐隐传来说话声音,同时还有三两个脚步声向这间禅房走来,有人似低声向那个小沙弥问些什么。可是那个小沙弥却是没好气应了几声,还不时打了一个哈欠。
不知怎么的,听得小沙弥的话语,归太玄竟微微有些羡慕,似他这个样子,还不知道在别人的面前要隐匿着自己最真实的情感吧。
也许,自己有一天也不用再背负身上的重责,做一个真正的自己。
只是,现在,自己还无能为力。
脚步声戛然而止,就在门外,有人对小沙弥道:“你便不用进去了,不如你现在就去西院告知韩小施主,就是归施主已经醒来。”
那小沙弥道:“也好,不过,觉远师叔,你可是说要教我修习“大佛揭谛术”,我才起得这般生早,你可不能反悔。”
门外那人笑道:“小家伙,恁地贪心懒惰,师叔我一言九鼎,自是不会反悔。”
小沙弥呵呵一笑,便蹦跳着走出去了。
木门开处,吱呀声中,若像是有人停伫了一下。只听的长叹一声,便是走了进来。
果然就是那个一身白衣,手持青木念珠的中年和尚。
他缓缓地向归太玄躺着的床铺走来,待走到床铺跟前时,目光陡然间与归太玄的视线相望。
两个人,竟是同时静默了下来。
仿佛是陌生得无话可说,又仿佛是熟悉得不再以言语交流。
就这样,房间里,一时徘徊着异样的气氛。片刻之后,觉远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合什向归太玄行礼道:“太玄,你可醒了?”
归太玄微微一笑,轻声道:“大师,好久不见了。”
觉远似乎看出了些什么,略一俯下,将归太玄扶得坐起。他的手上浮现出金光,贴着归太玄的背,将光芒打入归太玄的体内。
蓦地,光芒退去,才将归太玄轻轻的放下。
他略一起身,凝目看着窗外,道:“是啊,五年了吧,贫僧犹还记得风雪黄昏,神魔亭中的煮酒畅谈。你与静鑫施主的话,直到如今,还在贫僧的耳边回荡。”
归太玄面色还有一些苍白,但以比之前红润了许多,道:“大师自谦了。神魔亭之后,大师与静鑫兄之言,亦是萦绕在玄的耳边,玄只稍稍斟酌参详,便已觉得受益匪浅,终身受用。”
觉远笑道:“呵呵,你我二人相交贵知,自是免了这拘礼客套之俗语,若静鑫施主在此,想必又会说我们徒假虚伪了吧。”
归太玄亦笑道:“大师所言极是。”
觉远点了点头,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看着归太玄,问道:“你现在身子感觉如何?”
归太玄暗暗查看了一下身体,丹田已经隐隐有些元气,微笑道:“多谢大师相救,太玄已经好了许多。”
觉远笑道:“那便好。”
归太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将头微微垂下,
道:“你可知这样做会将你们佛宗置于何地?”
觉远淡淡道:“我自然知道。”
归太玄急道:“既然如此,为何还要违背贵宗方丈之令将我救下,若是让墨宗,易宗那些人知道了,恐怕贵宗在九宗初会之言,便再也做不得数了。”
觉远看了他一眼,不知怎的,目光中有一些异样。
觉远笑了笑,道:“太玄兄,可还记得当初和尚在神魔亭中所讲的话?”
归太玄愣了愣,略一思索,道:“诸法集起,毕竟无主、无我所。虽各随业,所现不同,而实于中,无有作者。故一切法皆不思议,自性如幻。”
觉远沉默片刻,叹道:“儒宗传人,过目不忘,果然名不虚传,贫僧佩服。”
归太玄微笑道:“大师过奖了。”
觉远悠然道:“诸法有集,在现实中,无主物我,贫僧自当是行随心动,岂又被宗派之法所拘束?救你,是我的法,别人如何说,便是他们的事情。”
归太玄道:“大师之高远拓达,太玄实有不及。”
觉远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缓缓地站起来,略显凝重的道:“你可知天晟昨夜追杀的是为何人?”
归太玄皱了皱眉,道:“是,太玄只知其中两人的来历。”他顿了一下,说道:“那小女孩是天独与墨红袖手下的一名刺客,而那俊美男子,则是金乌族失踪了近二十年的静谦太子,也便是静鑫之兄。”
觉远问道:“太玄与他可是旧交?”
归太玄忽是笑道:“大师说笑了,乌静谦当年失踪之时,太玄方才三岁,何来旧交之说。”
觉远面容不变,只望着归太玄,道:“那你又为何拼上了性命来救他,你可知道连续催动两次太阿剑的后果?”
归太玄悠然,淡淡道:“大师可还记得太玄在神魔亭中所说的话?”
觉远忽然一愣,笑道:“可是‘正其义而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我欲仁义,其可仁义至矣’?”
归太玄眼中似有异色,道:“正是,大师之能,不下于玄也!”
觉远双手合什,道:“太玄通古博今,岂是贫僧这等粗鄙之人可以相提并论的。”
归太玄连忙道:“玄不敢当,只是多听了一些夫子的教诲罢了。夫子常教导太玄,心中时存仁义忠信,昨晚救那几人,也只是为此而已。”
觉远双手合什,低声颂了一句佛号,静默不语。
禅房中,弥漫起一种不可语来的气氛。
归太玄闭了闭眼,皱眉道:“大师可看出那平头男子的身份?”
觉远盯着归太玄,凝重道:“会不会是再生洞的人?”
归太玄凝了凝神,道:“当初我也以为他是再生洞的人,然而经我一番查验,竟发现此人无半点修为,如一个凡人一般。依再生洞的出世之规,此事绝无可能。”
觉远点了点头,道:“太玄所言甚是。”
就在这时,门外竟隐隐的传来了一阵轻盈的、碎碎的、急促的脚步声。
‘吱呀!’木门一下子被推开,便是韩昕儿泪眼汪汪的跑进来,眼光直直的落到归太玄的身上,欣喜道:“哥哥!”
似相见,似重逢,似发乎于心的依赖。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个白衣男子就是她心中最亲近的人了。
韩昕儿怔怔,只见得归太玄勉强从床上坐起来,苍然一笑道:“小丫头,你还好吗?”
话音未落,韩昕儿已经扑入归太玄的怀中,从心底泛涌而出的泪水,如梨花落雨一般,打湿了归太玄的衣裳。
哭着,也是笑着。
归太玄一呆,微笑不语,心中流淌着溶溶的暖意。
“阿弥陀佛”,觉远低声佛吟,缓缓的从禅房中离去。
禅房的小径上,有几声鸟鸣传来。
觉远的神色淡漠,他双手合什,薄唇轻轻喃开,低低的、幽幽的吟唱起佛家真言,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远处钟声传来,又一次幽幽的传了过来。
“咚......咚......咚.......咚.......”
东方的山上,天空艳红,霞光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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