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郑国栋没插话.
他知道,书记这是要交底了。
[这才是今晚,真正的话。]
“汉东是经济大省。”
沙瑞金掰着手指头.
“国企盘子多大,国资底子多厚。”
“报上来的数,一个比一个好看。”
“我不信。”
“报表上的东西,跟我看到的,对不上。”
“对上哪儿去了?”
郑国栋问了一句。
沙瑞金看着他。
“这就是我要问你的.”
他往前坐了坐。
“郑国栋,汉东这潭水。”
“赵家经营了三十年.”
“水有多深,我心里没底。”
“你呢?你在北京这小半年.”
“你摸到边了么?”
“你知道,我最头疼的是啥?”
沙瑞金站起身,又踱了两步。
“是开会。”
“汉东的会,我开了半年。”
“每个局,每个委,上来先念数字.”
“数字一个比一个漂亮.”
“可我去底下看,全不是那回事.”
“您信不过他们?”
“不是信不过。”
沙瑞金摆摆手.
“是我看不懂账.”
“我一个搞党务的。”
“报表一摆,底下的门道,我看不穿.”
“我需要一个,懂账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郑国栋.
“一个能坐在我对面.”
“把这些数字,拆给我看的人。”
郑国栋把茶杯往桌上一搁.
“沙书记,我也跟您交底.”
“你说。”
“我手里有两样东西。”
郑国栋伸出手指头。
“头一样,汉东油气集团.”
“二十三家壳公司,从备案底稿里剥出来的.”
“壳底下,还是壳.”
“最底下那层,钱流向山水投资。”
沙瑞金的眼睛,眯了起来.
“山水投资。”
“高小琴的山水集团?”
“对.”
郑国栋说。
“沙书记,山水这家企业。”
“这些年在汉东,拿了多少地,圈了多少矿.”
“您心里,有数么?”
沙瑞金没急着答。
“听过一些风声。”
“具体的,我没底。”
“那就对了.”
郑国栋点点头。
“我在北京归拢的那一摞。”
“够把汉东的天,捅个窟窿。”
沙瑞金走回桌边。
“郑国栋,赵立春这个人,你怎么看?”
郑国栋心里一紧。
[嚯,一上来就点赵立春的名。]
“沙书记,我一个处长,不敢评。”
“今天屋里就咱俩。”
沙瑞金说.
“你说.”
郑国栋想了想。
“我不认识他.”
“我只看过汉东的账。”
“三十年,从县里到省里.”
“多少企业进来的钱,多少企业出去的窟窿。”
“账上看不出来。”
“可账底下,全是他的人。”
沙瑞金点点头。
“这就是我说的,没底。”
“他在这儿经营了半辈子.”
“根扎得太深.”
“我来这半年,动了几个小的。”
“大的,我一根手指头都碰不得。”
“不是不想碰.”
“是没抓手.”
“现在,你把抓手,送上门了.”
郑国栋端起茶杯.
“沙书记,抓手我给您.”
“能不能抓牢,看您。”
“第二样,山水集团这些年的税单。”
“还有它从国资手里拿地拿矿的单子.”
“我在北京,让人归拢了一摞。”
沙瑞金没说话.
他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
“这些东西,你压了多久?”
“小半年.”
“为啥不捅?”
“捅了,就一个刘新建。”
郑国栋看着他。
“沙书记,账这个东西,跟剥洋葱一样。”
“剥一层,底下还有一层。”
“我一上来就把刀子全捅进去。”
“洋葱汁溅到眼睛里,谁都看不见路.”
沙瑞金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盯着郑国栋.
“那你等什么?”
“等一个,能在汉东落地的人。”
郑国栋一字一句。
“北京的刀子,快,但砍不到汉东的根上。”
“得有一个人,坐在汉东.”
“一头连着省里,一头挨着账.”
“一层一层剥,剥到底。”
沙瑞金坐下,看着他.
“你就这么肯定,我会用你?”
“不是肯定。”
郑国栋笑了笑.
“是算过.”
“算过什么?”
“您来半年,抓作风,查干部。”
“可经济这一摊子,您一个人转不动.”
“您缺个懂账的。”
“我现在送上门。”
“您不用我,这摞材料,您上哪儿再找第二个人?”
“郑国栋,我问您一句.”
郑国栋往前坐了坐。
“您动那些小的的时候.”
“有人打招呼没有?”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
“打招呼?”
“电话一天八个.”
“省里的,北京的。”
“我全挡回去了。”
沙瑞金端起茶杯,没喝。
他就那么看着郑国栋.
屋里静得能听见热水瓶的嘶嘶声。
沙瑞金走回沙发。
他坐下,给两个人又续了茶.
“郑国栋.”
“您说.”
“你今天把这些跟我说了.”
沙瑞金看着他。
“你信我?”
郑国栋迎着他的目光.
“沙书记,我不光信您.”
“我是赌您。”
“赌我?”
“对.”
郑国栋把茶杯放下.
“我赌您这个省委书记。”
“不是来汉东镀金的.”
“是真想把这潭水,搅一搅。”
“我赌错了呢?”
沙瑞金忽然问.
“赌错了,我认.”
郑国栋笑了笑.
“沙书记,您就不怕,汉东这潭水。”
“把我这么个处长,淹了?”
“你怕不怕?”
“我?”
郑国栋哈哈一笑。
“我干了十五年查账.”
“掉过的坑,比这潭水多。”
沙瑞金盯着他。
“郑国栋,我再问你一句.”
“你家里,知道你来汉东么?”
“知道。”
“你岳父,啥态度?”
郑国栋笑了。
“我岳父说,浑水才出大鱼.”
“家里老爷子,把他的怀表都给我了.”
沙瑞金一愣.
“聂老的怀表?”
郑国栋心里一动。
[嚯,沙瑞金知道老爷子。]
“您听说过?”
“听说过。”
沙瑞金端起茶。
“老革命,老前辈。”
“他肯把怀表给你。”
“那是把全家的脸面,都押你身上了。”
郑国栋没吭声.
他从兜里,把那枚怀表掏出来,放在桌上.
表壳对着沙瑞金。
沙瑞金看着那枚旧怀表.
他伸手,没碰,就那么看。
“聂老还好吧.”
“硬朗.”
郑国栋说。
“就是惦记家里.”
沙瑞金点点头。
“回去替我问个好.”
“就说,汉东的沙瑞金,谢他老人家.”
郑国栋把怀表收回来。
“我一定带到。”
“大不了回北京,还当我的处长.”
“账在我脑子里,谁也拿不走。”
沙瑞金看着他,半天。
“郑国栋,你就不怕我把你这话,传出去?”
“怕啥。”
郑国栋笑了。
“传出去,我也就是个处长.”
“您要是传。”
“那就说明,我赌错了.”
“赌错了,我扭头回北京。”
“汉东这潭水,我不蹚了.”
沙瑞金笑骂了一句.
“你小子,倒会给自己留后路.”
“干我们这行,后路得留.”
郑国栋说。
“可我这回,没想留.”
沙瑞金盯着他,没接话。
忽然,他哈哈大笑。
“好小子!”
“赌我?”
“我沙瑞金,半辈子了。”
“头一回,有人拿乌纱帽赌我。”
郑国栋也笑了.
“沙书记,我没拿乌纱帽.”
“我就拿我这个人。”
“你这个人,值多少钱?”
“不值钱。”
郑国栋说。
“可我这双手,能把汉东的账,翻个底朝天。”
沙瑞金笑完了。
他往沙发上一靠。
脸上的笑收起来,换上一副郑重.
“郑国栋.”
“您说.”
“我问你一句话。”
沙瑞金身子前倾。
“你愿不愿意,留在汉东?”
沙瑞金盯着他。
“你别急着答。”
“这种事,得想清楚.”
郑国栋笑了笑.
“沙书记,我心里,其实已经有数了。”
郑国栋的心,怦地跳了一下.
来了.
铺垫了一晚上,这一问到底来了.
他没马上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有点凉了.
沙瑞金也不催。
他就那么坐在沙发上,等着.
窗外,起风了。
吹得窗帘角,一下一下晃.
郑国栋把茶杯放下。
他知道,这一答,往后就是另一条路。
[这一夜,汉东的天,要变了。]
沙瑞金给他的茶杯,又续了点热水。
“茶凉了,喝点热的。”
郑国栋捧着杯子.
热茶下去,胃里暖了.
他抬起头,迎着沙瑞金的目光.
“沙书记.”
“你说.”
郑国栋把茶杯放下。
“我想好了。”
“这么快?”
“想好了.”
郑国栋坐直了。
“不过,我有话说在前头。”
沙瑞金也坐直了.
“讲。”
沙瑞金听着。
这三个条件他要是答应,汉东这盘棋,他就陪这位书记下到底。
别急,这种时候急了就输了.
沙瑞金这一问是抛橄榄枝,可橄榄枝底下,垫着的是条件.
沙瑞金也坐直了。
“你讲。”
郑国栋伸出一根手指头。
“头一样,位子.”
“你要啥位子?”
“汉东省国资委主任。”
屋里静了一下.
沙瑞金盯着他。
“你倒不客气.”
“沙书记,我都坐到您对面了。”
郑国栋笑了笑.
“客气啥.”
“周正民刚走,那位子空着。”
“你知道?”
“我知道。”
郑国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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