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树 第五章 好友倒在上海街头

1936年年底的一天，王茹芝和两位同事上街。

一群青年学生高喊着“收复东北，爱国救亡！”的口号，顺着街道往前走，王茹芝她们感到很新奇，站在人群里观看。

看着看着，王茹芝的心里顿时升腾起“反抗侵略，民族自强”的念头，想到以前遇到的轰炸和死去的人，她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

突然，耳边传来一阵短促的哨声，紧接着巷子里冲出一队警察，他们挥舞着手中的警棍冲向学生，走在前面的学生被打倒了，还有人往游行队伍里扔冒着黑烟的东西，人们四处逃开……

王茹芝她们3个老师，也跟着人群逃离现场。

突然，王茹芝被绊倒，因为倒得太快，身后被人踩上，痛得她大叫起来。

场面陷入混乱。

危急关头，两个男青年迅速把她拉了起来，其中一个高个子男青年关心地问王茹芝：“你们是哪所大学的，受伤了没？”

当听说王茹芝她们是当地的小学老师时，两个青年人露出惊讶的眼神。

他们彼此听出对方是浙江老乡，而且相距不远，倍感亲切。

交谈中间，王茹芝慢慢对其中那个叫张相麟的高个子青年产生了好感。张相麟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斯文气。

看着张相麟，王茹芝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种感觉很亲切、自然，还有几分暖暖的味道。

王茹芝的同事笑着向两个青年说道，王老师是逃婚出来的。

张相麟也笑着说，他高中毕业在家里干活时，父母也给他说了一门亲事，女方没上过学，但人很勤快，是操持家务的好手，父母很满意。

但是，他却无论如何也看不上那个姑娘，不仅没有共同语言，甚至连看对方一眼，他都觉得难以忍受。

但是，父母却坚持让他和对方相处。

于是，在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他给家里留了一封信后，便背着几本书和几件衣服到了天津，进入国立北洋大学求学……

看到张相麟有着和自己同样的逃婚经历，她不由得对眼前这个青年的好感多了几分。

她意识到，自己的文化课成绩好，将来，或许像张相麟他们，真的能干出点什么。

王茹芝相信，将来肯定会有这么一天。

他们分手时，互相留下通信地址，不曾想之后的两地书，为王茹芝打开了一扇通往伟大而隐秘事业的大门。

1937年10月的一天下午，刚刚走出教室的王茹芝，在走廊上被一个噩耗惊呆了——她的小学同事，也是最要好的朋友贾燕秋老师，刚刚被人发现死在一条巷子里。

王茹芝和同事匆匆赶到巷子口，在被磨得发亮的长条石地面上，他们看到了贾燕秋的遗物。

地上一摊血水旁边，散落着贾燕秋老师那枚常戴的银顶针，旁边还有她的一只鞋和三本书。

王茹芝蹲下，看着地上沾着凝固污渍的贾燕秋老师遗物，耳边传来老板激动的讲述声音，王茹芝感到浑身都在发抖。

今天，她还和贾燕秋说笑，那场面仿佛就在眼前。

上午，贾燕秋跟校长请好了假，说要去闸北给一个生病的学生补课，临走时，贾燕秋问王茹芝，有没有需要带的东西。

王茹芝开玩笑地说：“秋子，给我带一个帅气的妹夫来吧，让他好好管管你！”贾燕秋经常在她面前说，自己年龄这么大了，一直没有男孩子追，好无聊。

没想到，美丽的贾燕秋，到了街上竟遭此毒手……

在巷子口杂货铺的老板的讲述里，王茹芝他们这才知道，上午发生的那一幕：

姑娘穿着靛蓝旗袍，手里拿着书本走到巷子口时，被三个日本兵看到。一个胖胖的日本兵大声喊着“花姑娘”，伸手就要去拉贾燕秋，可是姑娘死活不愿意，另外两个日本兵，狰狞地嬉笑着，一起动手把姑娘拉到巷子深处……

过了好一会儿，日本兵大摇大摆离开了巷子，等人们过去查看时，看到姑娘衣服被撕扯到一边，胸部被刺刀扎穿，人已经没了呼吸……

王茹芝把自己关在宿舍，拿着贾燕秋遗落的那枚顶针，泪水已干，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淞沪会战爆发时，燕秋曾愤愤地对她说：“我们可不能当亡国奴！和鬼子打仗，咱们应该做点什么！”

可没过去多久，机灵而又善良的姑娘，和自己竟然天人两隔！

一阵“当当当”的敲门声打断了王茹芝的沉思，王茹芝打开房门，门房赵阿公递给王茹芝一封黄土颜色的信封。

信是西北联大张相麟寄来的。

自从去年她和张相麟在街上分别后，他们就开始了两地通信。

在寂静校园里的王茹芝，对遥远的大西北的来信，有着天然的好感和期盼。

张相麟的字写得挺拔，像他一米八的大个。

张相麟在信中说，抗战爆发后，他们大学的师生上街游行，唤醒民众，他们还给前线的将士缝制棉衣，研制药品。

王茹芝被信中的一句话惊醒：“这里没有日军的刺刀抵着你的胸膛，这里所有的爱国心，都将化作消灭日寇的力量。茹芝，你如果能来就最好了，我们一起读书成长，一起扛起救国的责任！”

这一夜，王茹芝失眠了。逃婚跑到上海，本以为这里可以栖身，没想到日军的铁蹄肆意践踏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就连自己的好友也死在日军手中。

第二天，刚从教室里出来，王茹芝意外地看到，大哥竟摸到学校来找她。

两年多没有见面，大哥仍像往常一样，他并不关心王茹芝过得好与不好，而是像父亲那样埋怨王茹芝两年前从家里跑出来，让父母和全家人跟着蒙羞。

大哥责怪她：“这哪像一个女儿做的事情。”还逼她现在就回家。

王茹芝极为苦恼，家庭的影响令她不知所措。

临走时，大哥还找到校长，说了王茹芝逃婚的经过，想让校长劝妹妹回家，以尽孝心！

上海已不再是安身之所。

大哥的突然到来，逼自己回去，好友贾燕秋给学生补课，竟被日军残忍杀害。

这里不再安全，既躲不开家族逼迫，又身处日寇威胁之下，她决计要离开这里。

她在思考何处是自己容身的地方。

她的目光落到了桌上的那封给浙江大学的推荐信，当老师这两年，她不止一次地看推荐信。

王茹芝打算去浙江大学读书。

然而，当她第二天听人说，浙江大学为避战乱已迁往吉安、泰和等地，听说还要南迁，关键是读浙江大学要交学费，自己这两年攒下的80多块薪水，杯水车薪，没法供她读完大学。

她拿起张相麟的来信，突然有了新的主意。

张相麟在信中曾说过，西北联大免费读书，一想到这儿，王茹芝暗暗下定决心：去西北联大，那里不仅能读书，还能和老师同学一起，为惨死的同胞做点什么，挽救这个快要碎了的国家。

西北联大距离上海有多远，王茹芝不知道，但她只知道，上海这个地方，她再也待不下去了。

她决定离开，带着《居里夫人传》和好友那枚银顶针，奔向前途未知的大西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