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界天机 第十章：命数不是筹码

孤岛中间长着一棵死了半边的歪脖子柳树。

赵泰那伙人占了柳树东面的高地，点起了一堆篝火。

沈观复五个人坐在西面的矮坡下，中间隔着十来步远。

天黑透了。

沼泽里的黑水看不见，只能听见水底翻泡泡的声音，还有鳄鱼尾巴拍打烂泥的闷响。

赵泰从火堆旁站起来，端着半个破铁盔盛的热水，笑呵呵地往西边走。

他身后跟着两个拎大刀的壮汉，眼珠子直往苏晚和石破山身上瞟。

“几位兄弟，夜里寒气重，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赵泰走到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把破铁盔递向石破山。

石破山靠在石头上，脸色发白，没伸手去接。

周启从旁边探出脑袋，笑嘻嘻地把铁盔接了过来：

“赵老板太客气了，这荒山野岭的，一口热水比亲爹还亲。”

周启把铁盔往鼻子底下凑了凑，没喝，随手放在脚边的泥地上。

水面上飘着一层白沫子，有一股苦杏仁味。

那是沼泽边的【麻痹草】汁水，喝下去死不了，但手脚得软上两个钟头。

赵泰见石破山没喝，蹲下身叹了口气：

“小兄弟，实话跟你们说，这腐骨沼泽明天后半段才是鬼门关，水底下藏着十六级的【怨尸巡逻者】，没三十点体质根本扛不住一刀。”

他说着，看了一眼石破山手里的【玄铁重盾】，又看了一眼缩在许棠旁边用破皮甲裹着身子的苏晚。

苏晚身上的燥热还没全退，领口被皮甲勒得很紧，呼吸时胸前那道白腻的沟壑一深一浅，在火光下晃得那两个壮汉直咽口水。

“你们这位拿盾的大兄弟，看着像是只剩最后一条命了吧？”

赵泰压低声音，冲沈观复挤了挤眼。

“我干户外救援最讲究效率。明天过深水滩，让这位大兄弟打头阵把怨尸引开，咱们十个人趁机冲过去。他横竖都走不出这泥塘，替咱们蹚条活路，那叫死得其所！他爆出来的玄铁盾，咱们还能替他接着用，不浪费嘛！”

石破山握着盾牌的手指头紧了一下，没吭声。

苏晚冷笑一声，刚要张嘴骂人。

沈观复坐在石头上，正用细砂石慢条斯理地磨手里的百炼钢刺。

呲啦、呲啦。

“那他呢？”

沈观复停下手，指了指石破山，抬眼看着赵泰。

“他引开了怪，怎么过来？”

赵泰拍了拍大腿：

“小兄弟，你这就外行了。牺牲他一个快死的，换咱们十个人活命，这笔账小学生都会算！”

“算得挺好。”

沈观复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磨刀。

“天黑了，我们要睡了。明天再说。”

赵泰以为沈观复动了心，满意地站起身，带着壮汉走回东面的火堆旁。

“老大，跟这群生瓜蛋子废什么话？”

一个痦子脸壮汉蹲在火堆边，眼睛死死盯着西面苏晚翘起的圆润臀部，声音发干。

“刚才那水他们没喝。依我看，半夜直接摸过去，把那傻大个捆起来扔水里喂鳄鱼，拿铁刺的小子宰了，剩下的两个娘们儿，尤其是那个长狐狸耳朵的，正好给兄弟们泻泻火！”

赵泰往火堆里扔了一根枯枝：

“急什么？等后半夜人最困的时候再动手。”

西面的矮坡下。

周启一脚踢翻了那个盛毒水的破铁盔，骂道：“妈的，出村了又碰上这么一伙算盘精。”

石破山低着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大手，忽然瓮声瓮气地开口：

“队长，其实姓赵的有一句话没说错。”

其他四个人都转过头看他。

石破山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声音很闷：

“俺就剩最后一条命了，走路都喘。明天水底下的怪要是真那么凶，你们别管俺，俺把怪引开，你们四个跑。俺这盾牌是十五级的，死的时候要是能爆出来，周启你腿快，记得捡回去卖钱。”

许棠的脸沉了下来，手里的黑木法杖在石头上顿了一下：

“石破山，我给你刷了四次血，不是让你去喂鳄鱼的。”

苏晚也抱紧小狐狸，撇了撇嘴：

“傻大个，你要是死了，谁替本姑娘挡刀子？我这身细皮嫩肉，可受不了怪物的爪子。”

沈观复把磨好的【+6百炼钢刺】插回腰间，摸了摸怀里那半枚青铜袖扣。

白天在河滩上，他哥沈照在信里也是这么算的。

杀一千个新人取魂石，去保主城里更有用的人。

赵泰也是这么算的。

在《九界》里，好像所有聪明人都在做算术题。

“来，过来”

沈观复朝他们几个做了一个一起过来的手势，几个人围在一起，交头接耳的说了几句。

后半夜，月亮被黑雾遮严实了。

两边的火堆都灭了。

东面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

赵泰带着五个壮汉摸了过来。

最前面两个壮汉手里拿着麻绳，中间两个提着大刀，赵泰自己握着长剑走在最后。

他们走到矮坡下，看见那个高大的黑影正背对着他们靠在石头上睡觉。

“动手！”

痦子脸壮汉狞笑一声，两个人扑上去，麻绳直接套向黑影的脖子，另外两个刀客举起大刀，对着旁边盖着破皮甲的一团隆起狠狠劈下！

噗！当！

大刀劈在破皮甲上，里面只有一堆烂树枝。

套住黑影的麻绳一拉，灰布衣底下是一块竖起来的长条青石！

“啊！中计了！退！”

赵泰脸色大变，转身就要跑。

头顶的歪脖子柳树上，突然落下来一团粉红色的香雾。

苏晚坐在树枝上，破皮甲解开了半边，两条白得发光的长腿盘在黑色的树干上。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的五个壮汉，舌尖舔了舔红唇，手指在胸前饱满的弧度上轻轻划了一下：

“这么晚了，几位哥哥找人家有事呀？”

【天狐魅惑·夜魅！判定通过！】

那五个满脑子淫邪念头的壮汉，冷不丁抬头看见树上这副活色生香的画面，又吸了一口粉雾，骨头当场酥了半边，手里的刀全慢了一拍，眼神直勾勾地往树上瞅。

“动手。”

黑暗里响起沈观复的声音。

矮坡侧面的泥坑里，八十斤的玄铁重盾像扇铁门一样拍了出来。

石破山蓄力了整整半个钟头，这一盾直接拍在最前面两个壮汉的胸口上。

咔嚓！

两个壮汉胸骨碎裂，倒飞出去砸在后面的刀客身上，四个人滚作一团。

周启从草窠子里钻出来，端着十字弩，对着痦子脸壮汉的裤裆就是一箭：

“让你瞄我们队里的妹子！给爷爷当太监去吧！”

弩箭穿透大腿根，痦子脸发出一声惨叫。

赵泰站在最后面，受魅惑影响最轻，他咬破舌尖清醒过来，举剑就想去砍树上的苏晚。

一道银光从柳树背面滑了下来。

二十点敏捷的沈观复，比赵泰的剑快了一倍。

赵泰只觉得手腕一凉。

【+6百炼钢刺】切断了他的右手手筋，长剑当啷落地。

紧接着，沈观复两脚踹在赵泰的左右膝盖迎面骨上。

咔吧两声，赵泰两条腿反折过去，跪在泥地里嚎叫起来。

不到十秒钟，五个壮汉被石破山和周启砍翻，化作白光消失了。

孤岛上只剩下断了手脚的赵泰，趴在泥里，头顶只剩最后二十点血。

沈观复蹲下身，把带血的百炼钢刺贴在赵泰脖子上。

“别杀我！”

赵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拼命往后缩。

“那傻大个就剩一条命了！早晚是个死！牺牲他一个，换我们这么多人活命，这笔账谁不会算？！你不也是靠算计活下来的吗？！”

矮坡下一片安静。

许棠握着黑木法杖站在石破山旁边，苏晚从树上滑下来，重新把皮甲裹紧。

所有人都看着沈观复。

沈观复看着赵泰扭曲的脸，眼神很冷。

“把人换算成数字，那是别人的算法。”

沈观复轻声说。

“我算术不好，学不会。”

他手里的匕首挑断了赵泰另一只手的手筋，然后一脚踹在他胸口上。

赵泰顺着斜坡滚了下去，噗通一声掉进漆黑的烂泥潭里。

水底立刻钻出十几条【剧毒水蛭】和两条【泥沼毒鳄】，围住了在泥潭里扑腾哭喊的赵泰。

赵泰有三条命。

他死了一次，在泥潭边复活，刚睁眼又被毒鳄拖进水底，死了第二次。

第三次复活时，他已经忘了自己是谁，只在泥水里傻笑了一声，就被撕成碎片，化作一颗红石头沉了底。

孤岛上彻底安静了。

沈观复站起身，在草叶上擦干净匕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四个人。

“听好了。”

“在这个队里，命数不是筹码。不管剩三条命还是一条命，只要不背叛，哪怕只剩最后一滴血，我也带你们走出去。”

石破山攥紧拳头，眼眶通红，重重捶了一下玄铁重盾，咚的一声闷响。

许棠看着沈观复，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就在这时，苏晚怀里那只小狐狸突然耸了耸鼻子，冲着孤岛背面的一处乱石堆叫了两声。

五个人绕到乱石堆后。

那里藏着一个半塌的枯树洞，里面坐着一个双腿已被腐蚀成白骨的青袍老药师，嘴里正一抽一抽地念叨着：

“饿……嘴里淡出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