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上午九点,沈砚舟在城西。
城西老街拆了一半,剩下半条,临街的铺子大多关着。他要找的那家在巷子最里头,门脸很窄,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剩下“济”字的右边和“堂”字的下边。
推门进去,一股药味。柜台后头坐着个老头,七十上下,正拿秤称一味药。他抬头看了一眼,手没停。
“抓药?”
“找人。”
“找谁?”
“贺掌柜。”老头把秤放下,眯着眼看了他几秒。
“我就是。”他说,“你找我有事?”沈砚舟把西装内袋里那个药瓶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请您闻一味东西。”贺掌柜没动瓶子。
“我鼻子早不行了。”他说,“年轻时候闻一闻能报出产地,现在闻个大概。你要我闻什么。”
“一碗汤。”
“汤?”
“炖了两个钟头的汤。”沈砚舟说,“我不问它治什么,我问它里头有什么。”贺掌柜这才把瓶子拿起来。
他拔开塞子,先是在瓶口上扇了两下,然后把瓶口凑到鼻子底下,很浅地吸了一口。吸完,他把瓶子放下了。
“甜的。”他说。
“什么甜。”
“蜜。”贺掌柜说,“不是白糖,是蜜,还是枣花蜜,炼过的。炼过的蜜甜得厚,压得住别的味。”沈砚舟点头。
“甜底下呢。”贺掌柜又吸了一口,这回深一点。
“有一味我不认得。”他说。
“不认得?”
“我在这条街上站了四十三年。”贺掌柜说,“药性我认得七百多味。这一味我认不出,可我知道它不是本地的。”
“怎么知道。”
“本地的药,苦里带涩,涩完回甘。这一味苦是直的,苦完不回甘,往下走。”贺掌柜说,“往南边的东西才这个走法。”沈砚舟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一下。
“南边是哪儿。”
“过了岭。”贺掌柜说,“两广,云贵,再往南。”
“这一味单卖吗。”贺掌柜笑了。
“单卖?”他说,“小兄弟,这一味如果单用,那就是毒。”
“它不单用。”贺掌柜说,“它是配着来的。配着哪一味,配多少,什么时候下,先下后下,这里头有讲究。用对了,它是补;用错了,它就是把人一点点往底下拖,拖上一年半载,谁也看不出是它拖的。”
“什么样的人懂这个讲究。”
“两种人。”他说,“一种是学徒出身、站了三十年柜台的老药工。另一种不是药工。”
“是什么。”
“是手里有方子的人。”贺掌柜说,“方子这东西,不是谁都能有。它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写在纸上,纸在谁手里,谁就懂。”沈砚舟沉默了几秒。
“这一味,有名字吗。”
“有。”
“叫什么。”贺掌柜摇头。
“我不告诉你。”
“为什么。”
“我四十三年没跟人说过这个字。”贺掌柜说,“我师父临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有些名字你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活得长。”他把药瓶推回去。
“你手里这碗汤,谁在喝?”
“我岳父。”
贺掌柜的手停在柜台上。
“喝了多久了。”
“我不知道。”
“你去查。”老头说,“从哪一天开始的,一天几回,回回多少,这个比什么都重要。补药这个东西,头半年是补,半年以后就是别的了。”沈砚舟把药瓶收起来。
“谢谢您。”
“你别谢我。”贺掌柜说,“你母亲姓什么?”沈砚舟站住了。
“您认识我母亲?”
“我不认识。”贺掌柜说,“我只认手。你刚才把瓶子放在柜台上,用的是三根指头托瓶底,一根指头扶瓶身。抓药的人不这么放,抓药的人是虎口卡着瓶子。你这手法是看脉的手法。”
他低下头,继续称药。“你母亲要是有个好儿子,就该是把她那套东西学全了的那一个。”
沈砚舟退出两步,又回过头。“贺掌柜,我再问一句。”
“问。”
“本地的药店,谁手里有南边那一路的货。”
“城东有个做批发的,姓崔。”他说,“他手里有南边的渠道。你去找他,别说是我说的。”
他走出济堂的时候,日头已经上来了。十点半,他回到医院,先去了三楼病案室。
还是昨天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还是嗑瓜子。“又是你。”
“我来查一份归档目录。”
“昨天不是说了要证明吗。”
“我不调病历。”沈砚舟说,“我只查目录。目录是索引,索引对读者开放。”
姑娘愣了一下,翻出一本册子。
“哪一年度的?”
“三年前的,四月到六月。”
姑娘翻到那一页,把册子推过来。
沈砚舟从第一栏开始看。姓名、住院号、科室、页数、归档日期、经手人。
他找到那一行的时候,手指停住了。林素芬。急性肾损伤。肾内科。页数:十一。
十一页。他拿到的复印件是十一页,可第八页是撕掉的。目录上写的是十一,卷内实际是十页加一道撕口。
他的目光往右移了一格,移到经手人那一栏。那一个格子是空的。
沈砚舟把册子转了个方向,让光从侧面走。格子是空的,可纸上有压痕。有人写过字,写完了又用橡皮擦了,擦得狠,把纸擦起了一层毛。
“这一栏为什么是空的?”他问。
“哦,这个。”她说,“那个时间段我们科换过系统,电子的录进去了,纸质的有时候没补。漏填很正常。”
“漏填会擦吗。”
“什么?”
“漏填是没有字。”沈砚舟说,“擦是有字,然后没了。”
“三年前的归档员是谁。”沈砚舟问。
“那我哪知道,我两年前才来。”
“谁会知道。”
“主任。”姑娘说,“不过他今天不在。”沈砚舟把册子合上。
“这一页能拍一张吗。”
“不能。”姑娘把册子收回去,“要看你来这儿看。”
“那我明天再来。”他走出病案室,站在走廊上。
十一页。目录上是十一,卷内是十页加一道撕口。所以那一页是先有的,后没的。
先有的,后没的。那就是说,撕这一页的人不在乎目录对不上,或者说,撕的人根本不知道还有一本目录。撕的人不是病案室的人。
不是病案室的人,怎么进得去病案室。沈砚舟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下午两点,顾清窈的视频来了。那时候他正坐在监护室外的塑料椅上啃一个冷包子。屏幕上跳出来的时候,他咽了一口,才接。
画面很卡。她那边是夜里,背后是一面窗帘。“你那边几点。”她问。
“下午两点。”
“我这儿凌晨三点。”顾清窈说,“还有六个小时起飞,飞十一个。”沈砚舟没说话。
“我听说了一件事。”顾清窈说。
“今天第几次了。”
“二叔在老宅召集人。”她说,“我三叔给我打的电话,打了两次。第一次说你昨天进监护室乱来,第二次说老爷子的情况不稳定,要转院。”
“转去哪儿。”
“二房一个朋友开的医院。”顾清窈说,“康复性质的,没有重症监护。”沈砚舟把包子放下。
“他签的字?”
“还没有。”顾清窈说,“他要开家族会,会上表决。三叔说,二叔那儿已经有四个人点了头。”
“你三叔呢。”
“我三叔没点头,也没摇头。”顾清窈说,“他给我打电话,就是要我把这句话带给你。”
她熬了一夜,眼下有阴影,可眼神是清的。“你怎么看。”
“我先不谈这个。”顾清窈说。
“那谈什么。”
“谈你。”沈砚舟没动。
“我昨天一夜没睡。”顾清窈说,“我把三年前的事从头捋了一遍。”
“捋出什么了。”
“捋出一件我以前从来没想过的事。”
“沈砚舟,我爸为什么招你当赘婿。”
沈砚舟沉默了几秒。
“他救过我母亲的命。”
“我知道。”顾清窈说,“我爸背过你母亲,雨里走两条街。这件事我知道,我妈那时候还在,她跟我说过。”
“那就是缘由。”
“不是。”顾清窈说。
“欠一条命有十种还法。”顾清窈说,“给钱,给人,给一处房子,给一份差事。为什么非得是把女儿嫁给你?”
“因为我穷。”
“因为你是外人。”顾清窈说,“嫁一个外人,这外人在顾家就永远抬不起头。抬不起头的人好拿捏。”
“我爸不干这种事。”顾清窈说,“他这辈子最要脸。”屏幕卡了一下,画面定住,声音先过来。
“我今天凌晨想明白一件事。”她说,“三年前提这门婚事的人,不是我爸。”沈砚舟的手指慢慢收紧。
“是谁。”
“是我二叔。”走廊里有人推着车过去。
“我三叔跟我说的。”顾清窈说,“他说当年是我二叔先开的口,说老沈家这个后生可怜,人也老实,不如接进门,老爷子面子上好看,顾家也多一个人使唤。我爸当时没答应,后来过了一个月才点头。”
“你三叔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他怕了。”顾清窈说。
“我三叔这个人不坏,就是软。”顾清窈说,“他软了六十年,昨天忽然给我打电话,第一句话是‘清窈啊,你那个丈夫,本事不小’。”
“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在掂量。”顾清窈说,“你昨天在监护室里那十四分钟,顾家上下都知道了。二叔的反应是把你踢出去,三叔的反应是掂量。”
“那你呢。”
“我在想另一件事。”
“哪一件。”顾清窈看着屏幕。
“你到底是谁。”这句话她问得很平,平得像是问今天几号。
沈砚舟看着她。“我是沈砚舟。”
“我知道你是沈砚舟。”顾清窈说,“我问的是,一个二十四岁从医学院退学、在药店长大的年轻人,为什么会一套连方主任都解释不了的针法。”
“我说过,是我母亲教的。”
“你母亲在药店做了十九年营业员。”
“她做营业员之前那十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是你不想说。”沈砚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机换了一只手,眼睛落在监护室的玻璃墙上。里头,顾承岳的脸在呼吸机的节奏里一起一伏。“顾清窈。”他说。
“你说。”
“我欠顾家一条命。”
“这句话你昨天说过了。”
“我今天要说的是后半句。”沈砚舟说,“我这条命欠的是你父亲,不是顾家。这两个不是一回事。”屏幕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顾清窈说。
“知道。”
“你要是把这句话在家族会上说一遍,”她说,“二叔当场就能把你赶出去。”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跟我说。”沈砚舟看着屏幕。
“因为你不是来要我走的。”他说,“你是来问我要什么的。”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画面又卡了一次。“我要证据。”她说,“你昨天在电话里跟我说的那五样,我要看见。”
“现在有两样。”
“哪两样。”
“谁煎的,我找到了。”沈砚舟说,“二房家的刘妈,熬了十九年,方子是二房给的,去年冬天换的。”
“谁买的呢。”
“还不知道。”
“那就去查。”顾清窈说,“我给你算一笔账:一碗汤,一天两回,一回一盅,一盅的料按方子抓。谁去买,去哪家买,买了多少,回回都有底单。药店有记录,人有嘴。你跑十家药店,总有一家记得。”
“我跑。”
“你一个人跑不完。”顾清窈说,“你先跑,剩下的我想法子。”
“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准。”她说,“东西先备齐:刘妈的方子,你母亲的病历,还有你查到的所有底单。等我回去,一样一样对。”
“你要做什么。”
“我要开那个会。”顾清窈说,“二叔要开家族会,那就开。他开他的,我开我的。”
“你一个人开不了。”
“我一个人开不了,”她说,“可我手里有三样东西他没有:我是顾清窈,我是顾承岳的女儿,我不要顾家一分钱。”她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一点。
“沈砚舟。”
“在。”
“我昨天在电话里跟你说过一句话。”
“哪一句。”
“我说这事你一个人办不了,你办了三年,办成什么了。”
“我记得。”
“我今天把这句话收回来一半。”顾清窈说,“你办了三年,办成了一件事。”
“哪一件。”
“你没走。”屏幕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我爸躺在那儿,你守了三天。”她说,“你守的不是顾家,是他。这一点我看得出来。”
“还有一件事。”顾清窈说。
“您说。”
“你昨天救了我爸,我今天要问你是谁。”她说,“这两件事不冲突。你救他是你的人,你是什么人是你自己的事。我不逼你。”
“谢谢。”
“你别谢我。”顾清窈说,“等这件事完了,我要问第三遍。”
“我会答。”
“那你记着。”她说,“我不问你从哪儿来。我问你,三年前你为什么肯进顾家那扇门。”视频断了。
走廊里很安静。监护室里呼吸机的声音隔着玻璃透出来,一下一下。沈砚舟把手机放下,拿起那个已经凉透的包子,咬了一口。
冷包子皮硬,嚼着费劲。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贺掌柜那句:有些名字你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活得长。
他想的是另一句。三年前提这门婚事的是顾长海。
那三年里,顾长海没有一天给过他好脸色,没有一天叫过他的名字,三年加起来说过的话不超过一百句。一个这么讨厌他的人,为什么会亲手把他拉进顾家。
沈砚舟把包子放下。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顾长海要的不是他这个人。
顾长海要的是他能进那扇门。那扇门里有什么,值得一个人花三年去等?
他站起来,往监护室走。走到玻璃墙前,他停住了。
里头,顾承岳的手放在被子外头。那只手的食指,在床单上抬了一下,又落下去。
飞卢小说网声明
为营造健康的网络环境,飞卢坚决抵制淫秽色情,涉黑(暴力、血腥)等违反国家规定的小说在网站上传播,如发现违规作品,请向本站投诉。
本网站为网友写作提供上传空间存储平台,请上传有合法版权的作品,如发现本站有侵犯权利人版权内容的,请向本站投诉。
投诉邮箱:feiying@faloo.com 一经核实,本站将立即删除相关作品并对上传人作封号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