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从财务科出来,陆铮被押回了保卫科。
刚进门,他就觉出味儿不对。
上午这间屋子还是乱的,抽烟的、跺脚的、探头探脑的。但这会儿,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炉子捅得通红,桌上摆好了钢笔、印泥、一沓子公文纸,连他常坐的那张长条木椅,都被人擦了一遍。
这架势,不像是审案子。
像是要办一件,早就应该办好了的事。
孟宪奎把棉帽子往桌上一摔,往桌子后头一坐,端起他那只磕了瓷的搪瓷缸,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才沉着脸开口。
陆铮,我问你,你是想宽大,还是想从严?
陆铮让两个干事按在椅子上,胳膊上的绳子又给紧了紧,闻言抬起眼,一脸诚恳:孟科长,我想上厕所。
……
我从昨儿后半夜到现在,一泡尿没撒,您再不让我去,我可就尿裤子了。陆铮叹了口气,到时裤子湿着,也不体面。
屋里一个年轻干事没憋住,噗地笑出了声,又赶紧把脸绷住。
孟宪奎的黑痣抖了抖,额角的青筋直跳。
少跟我耍贫嘴!他一拍桌子,把一沓写满字的纸,啪地拍在陆铮面前,这是笔录,你干的事,我们都查清楚了,白纸黑字,你按个手印签个字,这事儿就算过了一道。
陆铮低头看了一眼。
笔录写得那叫一个漂亮,字迹工整,条理清楚,时间、地点、人物样样齐全。
昨夜子时,嫌疑人陆铮,趁值班之机,用配来的钥匙打开财务科保险柜,盗走全厂工资款三万二千元。守夜更夫何守安发现其恶行,嫌疑人畏罪行凶,将何守安打伤,推入枯井……
他看得直想笑。
孟科长,他把目光从纸上挪开,这笔录是您写的?
是我让人记的!
记的人在现场吗?
……什么?
我是问,陆铮慢条斯理,昨夜子时,我在财务科偷钱,他看见了?他在柜子里头蹲着?还是在屋顶上趴着?我怎么没瞧着他。
孟宪奎被噎了一下,又强自镇定:你别管在哪儿,反正有人证!
巧了,陆铮点点头,我最喜欢人证。
他抬了抬下巴:哪位啊?让他进来,咱当面锣对面鼓问清楚。
孟宪奎沉着脸,朝门口喊了一声:进来。
门开了,先进来一股雪花膏味儿。
一个穿着件半新呢子军大衣、戴鸭舌帽的青年缩着脖子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刻意挤出来的正气。
孟跃进。
院里人都叫他孟三儿,比陆铮大两岁,是厂宣传科的放映员,孟宪奎的堂侄。这人陆铮太熟了,从小在一个院里摸爬滚打,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见了长辈一口一个大爷大妈,可背地里使绊子、下黑手,从来不输谁。
前世他下海早,是槐香胡同里头一个穿上西装、骑上摩托的人。
也是头一个把彭家两个字,带回院里的人。
铮子。孟跃进看见他先叹了口气,一脸的痛心,那做派,跟刁德才刚才在井边的样子,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说你,何苦呢。
少废话。孟宪奎一拍桌子,孟跃进,把你昨儿夜里看见的再说一遍。
孟跃进清了清嗓子,背课文似的:昨儿晚上,我在厂礼堂放电影,放的是《庐山恋》,连着放《新闻简报》。放到十一点来钟,我出来解手,就看见……就看见陆铮他鬼鬼祟祟地从办公楼那边过来,朝财务科去了。我当时还喊了一声,他没理我,撒腿就跑。
我当时没多想。他摇摇头,今儿一早出了人命,我才寻思过味儿来,一早就跟孟科长报告了。
说完,他还挺挺腰,像是个大义灭亲的英雄。
屋里几个干事,齐刷刷看向陆铮。
陆铮没急着辩,盯着孟跃进看了两眼,忽然笑了。
三儿,他慢悠悠地开口,你放电影,放了几年了?
孟跃进一愣:三……三年了,咋了?
三年了。陆铮点点头,那我问你,《庐山恋》一共几盘胶片?
……四盘。
换片的时候,机器停不停?
停……停啊。
那两盘之间,加不加《新闻简报》?
孟跃进有点发懵:加……那也不是天天加……
好。陆铮猛地提高了声,那我再问你,昨儿夜里《新闻简报》放的第几号?头一条新闻是什么?
孟跃进张了张嘴,脸腾地涨红了。
我……我那会儿忙着呢,谁记得……
你不是说,十一点来钟,你亲眼看见我朝财务科去吗?陆铮盯着他一字一句说:你一个人放电影,放映间离不得人,你解手的工夫,谁给你看的机器?
我……我徒弟!
行。陆铮点点头,你徒弟叫什么?这会儿在哪儿?把他叫来咱三头对案。
孟跃进的额头上,汗下来了。
陆铮心里明镜似的。
他记得清清楚楚,前世这案子后来稀里糊涂结了,可有一回,他在劳教场里碰见一个机床厂的老工人,那人喝多了,无意中说漏过一句:案发那夜,礼堂的电影孟跃进放了一半就没影了,整整半个钟头,是他徒弟一个人盯着的。
这半个钟头,孟跃进上哪儿去了?
他真的看见陆铮了?
还是说,他自己也在那夜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陆铮不急着戳穿,他只是把这根线头在心里轻轻打了个结。
孟科长,他收回目光,你这位人证,连夜里放的什么新闻都答不上来。他是没看见我,还是他自己压根就不在放映间?这样的人证写进笔录,不怕笑掉人大牙?
孟宪奎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刚要发作,外头门吱呀一声,一个干事探头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科长!抓着了!在火车站黑市上,人赃并获!
孟宪奎眼睛一亮,当即来了精神,厉声冲陆铮道:陆铮,你可算栽到姥姥家了!你以为你不认就拿你没办法?告诉你,赃款,我们都找着了!
陆铮心头一动。
来了。
押进来的是个二十来岁的瘦小青年,獐头鼠目,冻得鼻青脸肿,棉褂子让人撕开了一道口子,一进门就瘫在地上,抖得跟筛糠似的。
陆铮不认得这人。
但他认得这种人,火车站黑市上跑腿的小倒爷,给人倒腾电子表、的确良、粮票,赚点跑腿钱。抓到的这人,行里人叫他泥鳅,是大倒爷老电辊手底下一个不入流的角色。
说!孟宪奎一脚踹在他屁股上,这钱,哪儿来的?
我说!我说!泥鳅磕着头,声音发颤,眼神却一个劲儿往孟宪奎身上瞟,显然是事先教过的,是……是他给我的!
他胳膊一抬,手指头直直地指着陆铮。
就是他!这位陆……陆同志,昨儿晚上后半夜,在火车站后头找着我,给了我一沓子大团结,让我帮着出手倒腾成电子表,说好了,事成之后分我两成!我……我哪知道那是赃款啊!
你看!孟宪奎一拍桌子,指着陆铮,人证物证俱在!陆铮,你偷钱,买通倒爷销赃,又害了何老蔫,铁证如山!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志得意满,端起搪瓷缸又咕咚灌了一口。
陆铮看着地上抖成一团的泥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泥鳅,是吧。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让那小个子的哆嗦,停了一瞬。
我问你,我后半夜找的你,几点钟?
后……后半夜,三点多。
我穿的什么?
穿……穿个军大衣。
高个子,矮个子?
高……高个子。
我戴没戴帽子?
泥鳅张了张嘴,眼神又往孟宪奎那边飘。
我告诉你,陆铮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我是个退伍兵,身高一米七八。可你刚才说,是我这位陆同志,亲手把钱递给你。你连我高矮都得现看现编。
我再问你最后一句。他身子微微前倾,一个偷了三万二、杀了人的凶犯,钱是命根子,自己埋了、烧了,都比交给你一个火车站的泥鳅强。凭什么半夜三更,把这么大一笔钱,交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小混混?
你脖子上那颗脑袋,就值两成?
泥鳅的脸唰地白了。
这句话,问到了根上。
地上的人额头上冷汗涔涔,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能背孟宪奎教的词,可他没见过真凶,更答不上这桩买卖里最要命的道理。
屋里死一般的静。
只有炉子里的煤块啪地炸了个火星。
陆铮没急着说话,目光从泥鳅身上慢慢移到了墙角。
墙角的条凳上,坐着一个一直没出声的人。
四十来岁,瘦长脸,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警服式棉袄,手里捏着根烟,不紧不慢地抽。从陆铮被押进这间屋子起,他一个字没说,连身子都没怎么动,安静得像墙角的一根钉子。
贺长顺,保卫科副科长。
陆铮昨儿夜里那缸子茶,就是这个人亲手端到他眼皮子底下的。
这会儿,贺长顺的目光正落在桌角,他那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缸不见了,桌上换了只崭新的。他看得很专注,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东西。
陆铮心里那盘棋,啪地落下一子。
丢卒保车。
泥鳅是卒,他陆铮也是卒。
真正的车,是端着搪瓷缸的孟宪奎,是笑里藏刀的刁德才,是那两个手握钥匙、半夜在雪地里走了个来回的人。
至于河对岸,那个把车、马、炮都摆好,自己却从头到尾没露过一次面的人,
陆铮连他的影子都还没摸到。
可他知道,那样的人一定有。
陆铮这才慢慢抬起头,看向孟宪奎。
孟科长,我跟你交个底。他说,第一,这案子丢了三万二,出了人命,是天大的刑事案件。保卫科是厂里头的,护厂、看大门,行;定一个杀人、盗窃,你没这个权。这种案子得移交公安分局,立案、侦查、过检、定罪,一步都不能少。
第二,他抬了抬下巴,点了点桌上那份笔录,这玩意儿,我不签字,你摁着我按了手印,也不算数。我没干的事一个字都不会认。
孟宪奎彻底沉了脸。
他慢慢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陆铮跟前,俯下身,压低了声音。
陆铮,你是不是觉得你嘴皮子利索,我就拿你没辙了?
我给你透个底。他嘴角那颗黑痣,随着冷笑一抽一抽,这案子,你认,是你;你不认,也是你。三天,大年三十儿之前,这案子就结了,人,就送劳教。
你可想清楚了。他声音又低了几分,你签了字,少受点罪。你一家子,你爹陆占山,你那还在念书的弟弟妹妹,他们一家子,还要在这厂里、这院里,过一辈子。
陆铮的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你这是,在拿我全家吓唬我?
我这是为你好。
陆铮盯着他忽然笑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趁孟宪奎转身、大衣下摆扫过桌面的工夫,目光飞快地往桌角那摞公文纸最底下瞥了一眼。
那摞纸的最底下,压着一张表格。
表格的抬头印着几个铅字劳动教养呈批表。
姓名一栏,端端正正已经填好了两个字:陆铮。
而在表格右上角填报日期那一栏,墨迹是同样的颜色、同样的笔迹,写着:
一九八〇年腊月二十八,凌晨四点。
陆铮的瞳孔微微一缩。
凌晨四点。
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何老蔫的尸体还在井台边冻着,没验尸,没勘查现场,两串脚印还压在雪底下,没人看。
可那张要送他去劳教的呈批表,已经端端正正填好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案子,压根儿就不是查出来的。
是早就定好的。
从他昨儿晚上,端起那缸子茶开始。不,也许更早,从他这个退伍兵,被安排进保卫科值那个夜班的那一天起,那个位置上就给他留好了一个萝卜坑。
他不是案子查出来的贼。
他是人家棋盘上,早就摆好的一颗棋子。
一颗用完了,就要丢卒保车的棋子。
孟宪奎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见了那张表,脸色一变,伸手就要去拢。
孟科长,别急着收啊。陆铮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屋梁上,我就想问问……
凌晨四点,何老蔫身上的雪还没化呢。
你们这是先写好了我的死期,再去找我该死的证据?
满屋子的人鸦雀无声。
孟宪奎伸出去的那只手,僵在了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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