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宫门沉重的落了闩。
陈皮站在昭阳宫正院,四面是两丈高的朱红高墙,墙头嵌的碎瓷片在日头下泛光。
几个身板粗壮的掌刑嬷嬷立在檐廊下,她们腰跨宽背短刀,抄着手,粗重的喘气,眼睛直勾勾的钉在陈皮身上。
陈皮心里暗骂,这哪是公主寝宫,是阎王殿。
他表面不敢露怯,脖子一缩换了窝囊相,两手插进肥大的袍袖里,顺着石子小道溜达。
“几位姑姑辛苦。”
“杂家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殿下吩咐伺候汤水,杂家寻思着先把水缸挑满,免得贵人要用,手忙脚乱。”
领头的嬷嬷鼻孔喷出热气,上下斜睨着他,冷硬的啐了一口。
“后院井边有扁担,别乱窜,昭阳宫里走错半步,扒了你的皮。”
“哎,省的,省的。”
陈皮连连作揖,拎起沉甸甸的水桶,晃晃悠悠的往后院拐。
挑水是假,探路保命才是正经事。
陈皮一边挑水,一边用眼睛扫视周围,后院西角有排排水暗沟,铁栅栏焊的死死的,拳头大的空隙钻不过去。
北面的偏殿窗户全封着厚实的硬木护栏,钉的严丝合缝,这院子修的跟铁桶一样,除非长了翅膀。
更要命的,三天期限眼瞅着就剩两天半,若拿不出给孙老狗的续命药丸,那把小弯刀铁定要在自己下身补上一记。
挑着两桶水路过茶房外的偏厅,醇厚浓郁的药香混着陈年木料的气味钻入陈皮鼻孔。
偏厅门虚掩着。
陈皮趁着放水桶歇口气的空当,斜着眼往里瞧,靠墙的紫檀木长供桌上,零散码着内务府送来的安神药包。
正当中那个敞开的大漆盒最惹眼,明黄色的杭绸底子上,齐整整躺着一株老山参。
那山参须根密密麻麻,主根足有儿臂粗细,形如老叟,通体泛着油润的红黄皮色。
旁边还搁着小半盒晶莹透亮、黑如漆炭的鹿角胶。
陈皮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一口热唾沫,长白山五百年野山参,配上贡品的极品鹿角胶,老天爷把药材送到了眼前。
若能把这株参和鹿角胶顺走,给孙老狗搓几丸药泥,何愁对付不过三天后的死劫。
陈皮刚想往门槛里凑,茶房里突然转出两个膀大腰圆的持刀嬷嬷,手里各端着铜火盆和热巾帕,横眉立目的瞪过来。
“干什么的,贼头贼脑往偏厅看什么看。”
陈皮后颈一缩,抓起扁担赔笑。
“两位姑姑息怒,杂家闻着里头药味好闻,一时走神,这就挑水去,这就去。”
嬷嬷重重哼了一声,刀鞘在门槛上重重一顿。
“滚远点,那是内务府特供长公主调理寒症的贡物,少了一根参须,把你剁碎了喂狗都赔不起。”
陈皮缩着脖子溜的飞快,心里却把那木盒的位置记的滚瓜烂熟,宝贝就在眼前,可边上有恶仆守着,无从下手。
天色沉的飞快,紫禁城各处渐渐挂起灯笼,二更天,昭阳宫的大院落彻底安静,偶尔传过巡夜太监的铜锣声。
正殿的镂空雕花门轴突然发出轻微的吱呀响动。
一名小宫女挑起厚厚的软缎门帘,探出头,冲着蹲在廊下啃干馒头的陈皮招了招手。
“陈公公,殿下宣你进暖阁伺候。”
陈皮把剩下的馒头胡乱往兜里一塞,擦了擦嘴角,低眉顺眼的跟在小宫女身后进了寝殿。
暖阁里点着银丝炭,暖风熏的人眼皮发沉。
白日里那个骑马抽鞭的昭阳公主,此刻换了身水红色的寝衣,金丝滚边在灯火下泛光。
她没有挽发髻,一头青丝松散披在肩后,整个人横卧在紫檀雕花软榻上,少了几分跋扈,显出贵女特有的慵懒。
寝衣宽大,她侧躺着,软榻脚边褪着一双金丝绣鞋,半截脚踝露在锦缎裙摆外头。
陈皮眼皮跳动,赶忙把头低的贴紧胸口,他是假太监,身体全须全尾,这要是起了不该有的反应,当场就得被乱刀分尸。
陈皮脑海里死命回想集市西瓜摊王麻子那张烂疮脸,把下腹涌起的燥热硬压了下去。
“奴才陈皮,给长公主请安。”
陈皮规规矩矩跪在屏风边上,软榻上的昭阳公主没有出声,空气里只有银炭偶尔爆开的轻响。
陈皮趴在地上,半晌没听见动静,忍不住用余光偷偷向上睃了一眼。
昭阳公主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两只手死死按着腹部,手指掐进寝衣的布料里,原本娇艳的瓜子脸渗出一层细密的虚汗,嘴唇褪尽了血色。
她白天一个人抱着油腻干硬的烤母鸡啃的干干净净,吃惯山珍海味的肠胃,哪经得起市井粗食的油盐折腾。
加上她白天连灌了三碗冷井水,这会儿积食化作一股硬气,死死顶在胸腹之间,疼的她身子发颤,没了骂人的力气。
“殿下。”
陈皮试探着唤了一声。
昭阳公主抓起软榻小几上的一方白玉镇纸,用尽全身力气掷了过去,厚重的镇纸砸在陈皮膝盖前的绒毯上,滚出老远。
“狗奴才……你给本宫吃的什么脏东西……”
昭阳公主银牙咬的咯咯响,声音细碎发颤,额前的发丝全被冷汗打湿,贴在脸颊上。
“本宫肚子里像塞了块生铁……绞着疼……你敢下毒谋害本宫。”
陈皮心头打鼓,那只叫花鸡油大盐重,娇滴滴的公主空腹硬塞了一整只,肯定积食胀气。
“殿下明鉴,借奴才八个胆子也不敢下毒,这是白日里的肉吃急了,伤了食积,堵在胃里化不开。”
“少废话……”
“叫太医……快叫太医来……”
昭阳公主疼的双腿屈起,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陈皮跪在地上,脑子转的飞快,太医一来,切脉一查,肯定知道长公主是贪吃市井烤鸡撑坏了肚肠。
这事传到顺丰帝耳朵里,天家颜面扫地,昭阳公主自己觉得丢人,回头第一个砍的就是他陈皮的脑袋。
何况太医一进门,昭阳宫里三层外三层的防卫立刻戒严,自己还怎么去偏厅拿老山参。
绝不能叫太医。
“殿下,万万不可宣太医。”
陈皮拔高了嗓门。
昭阳公主双眼圆睁,死死瞪着他。
“你说什么,信不信本宫现在就叫嬷嬷进来把你碎尸万段。”
“殿下听奴才一言。”
“太医开方,无非是枳实、山楂、大黄那一套泻药,药汤灌下去,折腾半宿,腹泻不止,殿下金枝玉叶,哪能受这种罪。”
“再者,明日早朝,后宫各宫娘娘定会拿殿下因贪食传召太医的事当笑柄,殿下的面子往哪搁。”
昭阳公主身形僵住,她在宫中向来横行霸道,后宫那帮嫔妃早就看她不顺眼,若真因为吃撑了连夜叫太医,明日她定会沦为最大的笑柄。
腹中绞痛越来越烈,昭阳公主咬破了下唇,声音发颤。
“那你说……该如何,一炷香内若止不住疼,本宫拔了你的舌头喂猫。”
“奴才祖上传过一套天罡顺气拍穴手。”
“专走手太阴肺经与足阳明胃经,不打针不吃药,只需顺着腹部穴位推拿片刻,郁气立消,当场见效。”
昭阳公主眉头拧紧,满是戒备的盯着他。
“推拿,你……你想碰本宫的身子。”
“奴才是个腌臜阉人,哪敢玷污公主玉体。”
“隔着锦被推按便可,奴才闭目施术,绝不斜视半分。”
昭阳公主痛得眼前一阵阵发黑,额头冷汗直淌,她反手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柄两尺长的鲨鱼皮短剑,拔出半截,当啷一声拍在枕边。
“把云丝被给本宫搭上。”
“你敢碰不该碰的地方,本宫就算拼着一口气,也把你剁成肉泥。”
陈皮连忙膝行上前,拽过一旁的薄云丝被,盖在昭阳公主身上,当年在天桥跟跌打郎中学过两手推拿皮毛,今天全指望这手艺保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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