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殿外的喧嚣平息下去,只剩檐角铜铃在风里细碎作响,两名被打翻的持刀嬷嬷从地上爬起来,看向陈皮的眼神彻底变了。
先前那股子看贼人的轻蔑荡然无存,腰弯的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收拾干净,把门阖上。”
陈皮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语气随意得像在支使自家门房。
“诺……诺。”
嬷嬷们慌忙应声,动作麻利的退出正殿,将两扇厚重的红漆大门重重合严,外殿重归昏暗,陈皮挑帘走回暖阁。
昭阳公主仍倚在软榻边上,身上裹着那床水红色的云丝被,她没说话,一双好看的杏眼直勾勾盯着陈皮,目光在他脸上转了好几个来回。
自打她懂事起,后宫里的人,要么跪在地上抖成筛糠,要么像容贵妃和钱公公那般,脸上挂着假笑,背地里捅刀子。
她从未见过有人敢拿着天子金牌,当场把贵妃心腹的牙打崩,末了还能顺手把人脖子上的玉佩给抢过来。
蛮横,无赖,偏偏又把规矩拿捏的滴水不漏。
“看什么,没见过俊后生打老狗。”
陈皮走到软榻前,咧嘴一笑,市井无赖的油滑劲儿瞬间又回到了脸上,他从兜里摸出那枚羊脂白玉佩,在手里颠了两下,很自然的顺进了内衬夹层。
昭阳公主轻哼了一声,原本冷硬的下巴微扬,眼底那层戒备却融化了大半。
“狗奴才,胆子倒是不小,容贵妃在后宫专横跋扈,连几位皇兄见着钱公公都要客气三分,你倒好,直接把人牙给敲了,不怕明日长春宫撕了你的皮。”
“撕我的皮。”
陈皮搬了个锦凳在榻前坐下,抓起桌上的果子咬了一口。
“殿下放一百个心,那钱老狗回去,绝不敢把这事原原本本告诉容贵妃,深夜带人闯长公主寝室,若是闹到皇上面前,头一个被扒皮的就是他自己,只能吃个哑巴亏。”
昭阳公主嘴角抿了抿,似乎想笑,但常年的跋扈性子让她强行把嘴角压了下去。
“算你机敏。”
她挪了挪身子,靠在锦枕上,眉宇间流露出一丝疲倦。
“本宫乏了,你说的那个回阳固本汤,到底能不能熬。”
“熬,立刻就熬。”
陈皮眼皮一亮,立马上道。
“不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方才奴才说了,必须得要那株五百年的老山参,还有偏厅里那盒极品鹿角胶。”
昭阳公主随手从床头摘下一枚镂空雕凤的金令掷在小几上。
“拿着本宫的令箭,去偏厅取,若治不好本宫的寒毒,方才记下的功劳全免,照样打你三十大板。”
“得嘞,殿下且宽心歇着,半个时辰内,神汤必奉上。”
陈皮抓起金令,脚底抹油,刺溜一下窜出了暖阁。
偏厅的门锁在金令面前形同虚设,守门的掌刑太监见了令牌,连盘问都不敢,恭恭敬敬将紫檀木长漆盒捧了出来。
陈皮抱着沉甸甸的木盒,快步溜进暖阁后侧的一间小茶房,这里平日用来给公主温茶,炭火、药罐、铜碾子一应俱全。
陈皮插上门闩,将紫檀木盒往桌上一搁,揭开盒盖,明黄色的缎子上,那株五百年的长白山野山参静静躺着。
参须饱满,根茎粗壮如儿臂,透出一股醇厚浓郁的草木甘香,旁边的大漆小盒里,切的四四方方的鹿角胶黑如点漆。
陈皮咽了口唾沫,双眼放光,给昭阳公主压制寒毒,几根参须混着鹿角胶就绰绰有余了。
这主根若是全炖了,非得把这娇滴滴的公主给补的流鼻血不可,剩下的大半截,自然是落进他陈皮的口袋。
三天之约,给孙老狗续命的丹药,有了这半截五百年老山参做底子,随便搓两颗烂泥丸子,那老太监吃了都得直呼神仙下凡。
陈皮从靴筒里摸出一柄小巧的裁纸刀,在灯火上晃了晃,手法极其麻利,手起刀落,儿臂粗细的主根,被他齐整整切下了足足四分之三。
他运起当年在天桥摆摊变戏法的快手,左手一晃,那大半截参王瞬间滑进了宽大袍袖的暗袋内衬里,贴肉收好。
桌上只剩下带着几条细密参须的一小截根蒂,陈皮把参须和碎渣丢进白瓷药罐,倒进泉水,又用小铜刀刮了两片鹿角胶扔进去,随后将剩下的鹿角胶盖好放回盒中。
红泥小炉上的炭火哔剥作响,泉水很快沸腾,浓郁醇厚的参香混着胶香从小茶房弥漫开来。
两刻钟后,陈皮端着一只白玉药碗,迈着小碎步回到了暖阁,昭阳公主正闭目养神,闻到药香,睁开眼来。
“殿下,趁热喝,一口闷,千万别停。”
陈皮躬身将药碗奉上,碗里的汤水呈淡淡的琥珀色,热气袅袅。
昭阳公主接过药碗,低头抿了一口,微苦回甘,顺着咽喉滑入胃部,化作一股浑厚温润的热流,迅速散入四肢。
原本后腰处隐隐发作的酸胀寒凉,在这股热力冲击下消散无踪,她将半碗参汤饮尽,把空碗递回给陈皮,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健康的红润。
“果真有些门道。”
昭阳公主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软软的滑进锦被里,眼皮开始打架。
“本宫倦了……你就在外殿候着……别乱跑……”
声音越来越细,未消片刻,清浅均匀的呼吸声便在暖阁内回荡开来。
陈皮端着空药碗,轻手轻脚退回外殿,他将药碗放在案几上,摸了摸胸口那沉甸甸的半截老山参,又摸了摸袖兜里的羊脂白玉佩,心里乐开了花。
今夜这一遭,不仅把假太监的脑袋暂时保住了,还得了这等救命的好药材。
回偏殿,赶紧回去把药丸搓出来,明晚子时一过,就能把孙老狗彻底打发了。
陈皮悄悄推开外殿临渊的一扇侧窗,窗外是昭阳宫后院的一条狭窄夹道,因靠近宫墙,没有守卫。
陈皮身手敏捷,单手一撑窗台,像条泥鳅一样悄无声息的滑落到了窗外的青石板上,夜风拂面,寒意浸骨。
陈皮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辨认了一下方向,顺着高耸的红墙根,快步往乾清宫偏殿的方向潜行。
转过两道夹道,前方的朱红长廊下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角楼的灯笼泛着微弱的黄光,陈皮刚迈出两步。
啪嗒一声轻响,一滴温热、黏稠的液体,穿过夜风,极其突兀的滴落在了陈皮右肩的青布缎面上。
陈皮身形一僵,他抬起左手,在右肩抹了一把,掌心里是一片猩红的血迹,鼻端钻进一股刺鼻的铁锈味,血是热的。
还没等陈皮抬起头,头顶的黑漆雕花廊檐上,青色剑光自上方无声倒挂而下,速度快的惊人。
锋利的剑身带着未干的血腥气,精准无误的横在了陈皮脆弱的咽喉上,皮肉被压出一道血痕。
“别动。”
一声清冷发脆的女子嗓音,自上方贴着陈皮的耳畔响起,声音虽然虚弱发颤,但杀意凝实。
“敢出半点声响,削下你的狗头。”
一道黑色的娇小身影从廊檐翻落,轻巧落地,却因伤势过重晃荡了一下,黑衣紧身,面上蒙着黑纱,夜行衣的左肩处被利刃破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鲜血正汩汩外涌。
陈皮余光扫过那柄软剑的剑柄~纯银打造,上面雕刻着一只振翅欲飞的云燕,昨夜天牢里那个天下第一刺客穿云燕的剑柄上,刻着一模一样的标记。
陈皮喉结滚动了一下,苦水直往嘴里涌,刚出虎穴,又踩了蝎子窝。
这黑衣刺客,分明是穿云燕的同门师妹,而对方那双在黑纱后露出的眼睛,此刻死死盯着陈皮腰间挂着的那枚御前行走金牌,眼里翻涌着浓烈至极的恨意。
“御前行走陈皮。”
蒙面女子的声音透着寒意,软剑在陈皮喉间又压深了三分。
“就是你用烂烧鸡和皂角水,破了我师兄的局,害他身陷天牢。”
夜风呼啸,长廊下一片肃杀,陈皮两腿发软,嘴里直发苦,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老子这辈子,跟江湖刺客八字犯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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