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九月二十八号,下午两点。
我把捷达停在文昌街头一间修车铺门口,钥匙交给苏晚。
“你回厂。”
“你呢。”
“我留在这儿。”
“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说,“今天下午会有人来找我。”
“谁。”
“不知道。”我说,“但是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苏晚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车开出去,在路口等灯的时候,她摇下车窗。
“陈默。”
“嗯。”
“那句话。”
“哪句。”
“九天算成三天那句。”她说,“你昨天说完,我一整夜没睡。”
“为什么。”
“因为我把所有的数都对了一遍。”她说,“全对。”
“那就好。”
“可是我算了两天。”
“你算两天,是因为你在算数。”我说,“我在算人。”
灯变绿了。
车走了。
下午两点二十,文昌街。
我在街上走了一趟,从1号到57号。
卖米的、补鞋的、修表的、卖卤菜的,都在。
走到32号门口,王秀兰在铺子里坐着,椅子上垫着一块蓝布。
“小陈。”
“王姨。”
“你今天脸色不对。”
“没睡好。”
“我给你盛碗汤。”
“不用。”
“坐着。”她说,“你站着我心里不安。”
我坐下了。
她端来一碗汤,紫菜蛋花,很淡。
“王姨。”
“嗯。”
“这个月的房租,还有人来收吗。”
“没有。”她把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前几个月还来一个人,现在一个月都不露一次脸,我钱放在抽屉里,都放旧了。”
“再放几天。”我说,“以后会有人来收。”
“那我就等着。”
“王姨。”我停了一下,“要是哪天我又被人赶走了,你这间铺子怎么办。”
她看了我一眼。
“你赶走,我就关门。”
“你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她说,“这条街上的人,都是这么活的。谁来收都交,谁不要钱我就给谁留着。”
“小陈,我不是为了你。”
“我知道。”
“我是为了费老。”她说,“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卷帘门的钥匙。”
三点。
我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本地的。
“陈默。”
“是我。”
“我姓陈。”
“陈立平。”
那头笑了一下。
“你记得我。”
“你在我铺子门口站过。”
“我想跟你坐一坐。”
“坐哪儿。”
“你定。”
“文昌街32号。”
那头停了半秒。
“好。”
“几点。”
“四点。”
“一个人。”他说。
“一个人。”
我挂了电话。
王秀兰在门口,手里拿着抹布,一直没动。
“小陈。”
“嗯。”
“他要来?”
“来。”
“那我走。”
“不用走。”我说,“王姨,您把椅子搬进来,坐我旁边就行。”
“我不坐。”
“坐。”我说,“这是您的铺子。”
她愣了愣,红了眼眶,转身进里屋搬了一把旧藤椅。
四点差五分,街口停了一辆黑色的帕萨特。
下来两个人。
前面那个三十多岁,头发梳得很平,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扣着,手里拿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后面那个穿夹克,手里什么也没拿,进门先去看了看楼梯。
陈立平在门口停下,抬头看了看这块牌子。
白底红字四个:老王卤味。
“六年前我来看过这间铺子。”他说,“那时候门头上有一块牌子。”
“白底黑字。”
“挂了两天。”
他进来,在对面坐下。
“陈默。”
“陈律师。”
“别叫律师。”他笑了一下,“我今天不是律师。”
“那今天是什么。”
“替朋友送句话。”
他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到中间的位置,没推给我。
“这里面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一份拆迁补偿测算表。”
“32号这一间,按现在的算法,十年租金收益加上装修折旧,一共是六十八万。”
“第二样,一份承诺书。”
“你签了,六十八万三天到账,费晓的名字也写在上面。”
“第三样,一份声明。”
“你声明放弃对文昌街片区规划的任何意见,包括你那台电脑里所有的表。”
他把文件袋往前又推了一寸。
“第三样是重点。”
“对。”他说,“第三样才是重点。”
我没动。
“还有第四个选择。”他说。
“你说。”
“你什么都不选。”他说,“那我们走另外一条路。”
“什么路。”
“你叫陈默,江城理工计算机二班大三,学号我念一遍,你不用听。”
“你母亲在城北纺织厂上夜班,三班倒,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一月拿两千九。”
“她那个车间,去年体检有两个人查出肺上的问题。今年七月,厂里换了新的除尘设备,你知道是谁供的货吗。”
“我知道。”我说。
他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
“你妹妹在读高三,一中,班上前二十。”
“你没有妹妹。”我说。
他抬起眼睛。
我把那句话说完。
“我是独生。”
“你查到的那个一中高三的女孩,姓周,父亲叫周海,是我一个对手雇的人的儿子。”
“他儿子今年在复读,去年没考上本科。”
“你连姓都没查。”
陈立平的手,第一次离开了桌面。
他把手放到膝盖上,又拿上来。
“我查了三天。”他说。
“三天能查到的东西,别人一天就能查到。”我说,“你能查到的事,我早就替你想好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手里这些东西,是我给你的。”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查到的每一条,都是别人愿意让你查到的。”
“比如我母亲上夜班这件事,全街都知道,因为她每天骑车从这儿过。”
“比如我一个月挣八百,是网吧老板跟人喝酒时说出去的。”
“这种东西,你花三天,我也花三天。”
“所以?”
“所以你真正的牌,不在这个文件袋里。”
他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一点东西变了。
我把身体的重量往后靠在椅背上。
“你现在手里真正的东西,是四样。”
“第一,我母亲车间那台除尘设备的供应商,有一份环评报告,报告上写的数据是假的。”
“第二,学校那边的处分,今天下午应该已经上会了。”
“第三,赵琦的母亲还在住院,今天早上情况不好,他刚交了一万二,钱是他把电脑卖了凑的。”
“第四,32号的公告期中止,你打算让这间铺子的水电断掉,让王姨自己撑不住搬走,那时候你再说我违约。”
我说完。
铺子里没有人说话。
王秀兰坐在藤椅上,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陈立平盯着我,很久。
“你怎么知道。”
“我算的。”
“算的?”
“陈律师。”我说,“你今天来,带的不是一份文件,是四份。”
“这四份东西,只要有一份我不接,剩下的三份就会一起来。”
“所以我根本不用猜你要出哪一张。”
“因为四张一起出,才是你的风格。”
他伸手把文件袋拿回去,放到自己面前。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陈默,我今天不是来谈条件的。”
“我是来告诉你,你挡了一条街。”
“这条街后面是三百亩地,投资方是省里批下来的。”
“你手上那张纸,我们等三个月就能过。”
“你等不了三个月。”
他站起来。
“四样东西,今天下午都会来。”
“你现在,可以先选一样。”
他走了。
那个穿夹克的人跟在后面,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帕萨特开走,街口安静下来。
“小陈。”王秀兰的声音很轻。
“王姨。”
“他要断水电。”
“我知道。”
“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
她的嘴唇动了动。
“那我怎么办。”
“您别搬。”
“断了水电,我这铺子开不了门。”
“您别搬。”我说,“三天。”
“三天能怎么样。”
“三天之后,会有人来给您接水接电。”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小陈。”
“嗯。”
“你别拿自己的命去赌。”她说,“我这把年纪,关了门也不算什么。”
我站起来,把藤椅搬回里屋。
“王姨,我不赌命。”
“我拿命也换不来什么。”
四点四十,我手机上来了三条信息。
第一条,系办。
一行字:处分决定已下达,留校察看一年,即日起取消评优资格。
第二条,赵琦。
七条微信,语音,最后一条是文字。
“陈默,我妈在抢救。钱不够了。我能不能先不干。”
第三条,是孙磊。
他没有发给我。
他发在班级群里。
“文昌街32号的水被断了。”
“电也断了。”
“现在楼上有个人,在王姨铺子里坐着。”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然后我站住。
因为那行字又浮上来了。
【未来锚点】2016-09-2815:02
【预判窗口】72小时
【预判次数】3/3
【冷却】已结束
它不是自己出来的。
它是我叫出来的。
第一次。
我看见下午三点四十的学校行政楼。
走廊尽头的会议室,一张桌子,五个人。
有人在念材料,念的是九月十三号到二十二号之间,我跟王主任的全部接触。
念完,一个人说,处分。
另一个人说,是不是重了。
第三个人说,学生捅到外面,性质不一样。
第四个人没说话。
那一刻,我能不能站起来说一句话。
能。
我只要说一句话,那句话说过,这张处分就下不来。
因为第五个人怕。
【出手干预,画面当场作废】
我退出来。
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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