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族之我知道所有人的死期 第12章 尼伯龙根的异动

那道金瞳掠过去之后，隧道里的嗡鸣，就再没退回去。

古德里安从前方车厢慢慢踱过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死寂里格外清楚。他站定在过道中间，不坐下，也不看人，只是把双手背在身后，圆眼镜滑落到鼻尖。

刚才的事，就当没见过。老人说。

那四个字落下来，像一块石头压进每个人胸口。没人敢接，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半格。

芬格尔第一个抬脚要应，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咕哝了一声，最终只是把两只手揣回兜里，肩膀塌了半寸。老人继续走，走到那个说龙文的学生跟前，弯下腰，声音放得极轻。

能再说一遍吗？就你刚才那段，说给我听。

学生张着嘴，喉里只挤出一声含糊的嘶。他眼神还空着，指节抵着太阳穴，眉心那道皱纹已经散了，像是刚从一个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古德里安直起腰，转过身，朝列车广播的话筒按下。都听着。这段路，谁也不许合眼。

车厢里的灯，不知为什么暗了一层。车窗外那片黑，此刻像有实体，一层一层往玻璃上贴。

路明非坐在原位没动。他数着心跳，从一数到四十，再从头数。数到第二遍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件事：那个说龙文的学生，嘴唇在抖，抖出的形状，和他刚才吐出的音节，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数心跳，不是为了镇定。他是在拿心跳当尺子，量车厢里此刻有几个人还活着，有几个人已经被那门语言缠上了。

每数到四十，他就在心里划一道杠。划到第三道的时候，他对面那个一直低头玩手机的新生，手指忽然停了，屏幕的光照着一张渐渐失了血色的脸。

那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了。

那是什么？旁边有新生压着嗓子问。

是他自己在听。路明非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干得发涩，有一门语言，正顺着他的牙关、舌根、喉咙，往外走。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不该接这句话。前世的经验像一张纸，被他不小心抖开了角。可话已经出口，收不回去了。

整节车厢的目光，唰地聚到他身上。

绘梨衣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他旁边，侧着头，看他的角度很怪，像想从他脸上找出知道些什么的痕迹。

你刚才，是不是想替我接那句话？

我没说。

我知道你没说。绘梨衣把剑重新搁回腿上，可你指节，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动过了。

她移开了。路明非盯着玻璃上两人的倒影，指节在背包带后面，一点一点收拢，扣紧。

广播里又传来古德里安的声音。老人没说结论，只报了数字。波动，比上届，高了三倍。比往届档案里任何一次，都高。

车厢里一片死静。

死静里头，路明非听见自己的心跳，已经数到了第七道杠。那个低头玩手机的新生，这会儿把手机扣在了膝盖上，两只手交握着，指节一个叠一个，白得发亮。

高了三倍……芬格尔喃喃，教授，那龙类，到底在干什么？

不知道。古德里安答得干脆，所以我才让你们谁都别合眼。

路明非在心底把这三个字过了一遍。上一辈子，CC1000驶入隧道时，古德里安从不报数字。他报的是规矩，是符，是把话说轻。这一次，老人报的是波动，是监测，是某个他背了十年都没听过的数据。

他忽然想起前世临下车时，古德里安只拍了拍他肩膀，说到了就好。那句话轻，轻得他以为这只是一趟普通的入学专列。现在他才懂，那一趟之所以平安，是因为有人把数字咽了回去。

那个老人一路上都在数。数车厢，数人头，数波动的倍数。他报出来的每一个数字，都是咽下去三分之后剩下的那一分。而这一回，老人连那最后一分都报了出来，说明上头的什么东西，已经压不住了。

命运，在晃。

列车还在钻。窗外的黑，开始有了纹理，像无数细密的鳞片，一瓣一瓣地叠上来。路明非的喉咙发干，他没喝水，嘴唇却像被火燎过。

就在这时，车厢尽头，一个戴眼镜的新生忽然直起身，脸色灰白，冲着过道最前面的乘务员，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

它……数到我了。

什么数到了？有人没听清。

那个新生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答上来。他只是盯着窗外那片叠着鳞片的黑，眼神一点一点从惊恐，沉成一种路明非再熟悉不过的、认命般的死。

它不是在翻身。

它，在数。

数到第几个人，数到谁，它就睁眼看谁。窗外那片黑里，一道细细的金线，正顺着车厢的方向，缓缓漫过来。

路明非盯着那道金线。它走得很慢，慢得像在数自己的步子。每靠近一节车厢，玻璃上的倒影就模糊一分，像有什么正从镜面底下，一点点浮上来。他听见自己的牙关轻轻磕了一下，又立刻松开，生怕那点声响会被窗外听见。

金线漫过前一节车厢的时候，他数到了第八道杠。对面的新生这会儿已经把手机塞进了书包，两只手抱住头，指缝里漏出一点发抖的呼吸。

那个眼镜新生忽然惨白着脸，死死抠住座椅皮面，指节咯咯作响。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扼住了喉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路明非听不懂、却懂到骨头里的话：

下一个……难道，是我？

他话没说完，整节车厢的车顶灯，齐刷刷灭了一拍。

再亮起来的时候，那个新生的身体，已经不再是他自己的了。他僵坐在座位上，脸冲着车厢另一头所有惊起的面孔，嘴唇没动，声音却清清楚楚，从喉咙里滚出来，是路明非再熟悉不过的、古老龙文的调子。

……七。

古德里安立在过道正中，第一次，把背挺得笔直。老人盯着车厢尽头那只不再属于人类的嘴，声音压到只有路明非听得见：

它数到七。第七个上车的，是你。

老人缓缓回头，朝车窗后面路明非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轻，轻得旁人未必察觉。可路明非接住了。他读懂了那眼里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只有确认，没有别的。古德里安从一开始，就知道第七个是谁。

车厢里所有新生的目光，唰地齐刷刷转向他。

它数到的第七个，原来，就是他。而窗外的金线，正一分一秒，朝着这节车厢，漫过来。

路明非把背包带攥紧。金线每近一寸，他壳上那道缝就多裂一分。前世的死，他以为是因为弱；这一世他才看清，有些东西从他上车那一刻起，就盯上了他，瞄准的从来都是他的名字。

数到七。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窗外，金线已经漫到了这节车厢的车窗底下。

它贴着玻璃游走，像一条认得路的蛇。路明非低下头，看见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脸上那道壳的裂缝里，正渗出一点连他自己都陌生的、熔金似的亮。

那亮，和窗外那道金线，是同一个颜色。

而他忽然不知道，这点熔金似的亮，什么时候，会烧到他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