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月台上的风带着海腥味,从袖口灌进骨头里。
路明非站在队伍末尾,低着头,用鞋尖碾地上的一颗石子。这颗月台他踏过两辈子。上一辈子,他攥着被汗浸软的车票站在这里,觉得全世界都在看他的笑话;这一辈子,壳重新戴好,怯懦、沉默、手心出汗,样样齐全。
路明非!
声音从月台尽头的电报房那边传来。温软,带笑。
路明非的肩膀绷紧了。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穿旧西装的白发老人从电报房门口转过身来,圆眼镜后面的眼睛弯成两道缝,正用看自家孙子的眼神看他。
古德里安。上一辈子,就是这个人笑着朝他伸出手,把他从站台领进了另一扇门。也是这个人,死在他记不真切的那一年。
古德里安教授。路明非垂下眼,快步走过去,声音压得又轻又闷,您好。
哎,好,好。古德里安一把攥住他的手,手掌干燥温热,比照片上瘦多了。路上累不累?你婶婶身体还好吗?上回她来信说,你总熬夜,让我到了学校盯着你点。
路明非的喉咙发紧:她……给您写过信?
写过,写过。古德里安笑呵呵地摸出一张折了四折的信纸,她说你挑食,不爱吃青菜。我这不是把你记下了,到了学院,食堂厨子会盯着你吃胡萝卜,哈哈哈哈。
路明非接过信纸,指尖发麻。婶婶的字歪歪扭扭,写满了麻烦老师多担待,末尾还画了一个笨拙的笑脸。他从来没在家里见过这封信。
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这个家已经替他伸过一次手了。
来,登记。古德里安把他拉到月台边的长案前,铺开一本褐色名册,拔开一支钢笔,第一回见学院的人吧?
嗯。
别紧张,就是个形式。古德里安把钢笔递过来,在这儿签个名。路、明、非。
路明非接过笔。笔杆是温的。他俯下身,在名册的空白行里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清瘦,笔画习惯,的字收笔时带着一个上挑的小钩。
写完他才意识到,这笔迹和前世入学档案里的那一份,一模一样。连他自己都心惊。
好字。古德里安赞了一声,把名册收起来,比上一届那个把名字写成符咒的小子强多了。
教授,路明非斟酌着开口,上一届……也走这条线?
每年都是这条线。古德里安眯起眼睛,指着蒸汽火车的车头,看见车头上那道金线没有?那是学院的校徽。从今天起,你也是盘在蛇嘴里的人了。
路明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他张了张嘴,那句我能不去吗在舌根滚了三滚,又咽了回去。
不能问。上一辈子他问过,古德里安拍着他的肩膀笑:来了,就走不成了。
明非,来来来,见见你的同学。古德里安忽然朝他招手。
月台入口处,新生三三两两地聚过来。一个胖小子满头是汗,正跟抱剑的少女搭话,少女爱答不理,他就去缠一个金发年轻人。金发年轻人身边挽着个黑发的东方面孔女孩,两人笑得前仰后合。
芬格尔,别欺负新人。古德里安笑着喊了一嗓子。
金发年轻人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用一口流利的中文喊:教授,我这是在帮他熟悉环境!
路明非在听到芬格尔三个字的瞬间,指甲掐进了掌心。
上一辈子,这个金发怪物是学院里唯一肯接济他泡面的人,建校以来第一个读了十年还没毕业。他现在就站在月台上,笑得没心没肺,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变成一句传说。
还有楚子航,古德里安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过来,狮心会的苗子。他父亲是……啧,不能说。你记住,师兄很厉害,别惹他,也别学他板着脸,年轻人要活泼些。
路明非的睫毛颤了颤。楚子航三个字一出来,他脑子里立刻闪过那场雨:伞沿垂下的水线,长街尽头那双黑色皮鞋,还有自己手里攥着的、已经被雨水泡烂的伞骨。
教授,CC1000次要进隧道了!月台尽头有人喊。
知道了!古德里安应了一声,看表,忽然又想起什么,摘下圆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眯着眼睛打量路明非。
对了,明非。老人的语气还是温软的,三年前,在领事馆,我见过你一面。你父亲带你去办签证,记得吗?
路明非的后背刷地凉了。
领事馆。那个魔鬼第一次找上他的地方。
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不记得了。
你当时话更少,问三句答一句。古德里安笑了笑,不过你的眼睛,比那时候亮。眼神亮,是好事。
路明非的手指在裤缝边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领事馆那张长条桌,桌上铺着蓝色的塑料布,他父亲坐在那儿,手指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像在给什么打拍子。
路明非僵在原地,壳上裂了一道缝。
前世没有这次会面。他第一次听见魔鬼的声音,就是在领事馆的厕所里,那之后他连着一个星期没敢合眼。
古德里安看到的,究竟是哪一个他?
上车了上车了!古德里安拍拍他的肩膀,把他往车门口推,别紧张,卡塞尔不比城里高中难。就是课多了点,危险了点,毕不了业的人……
老人顿了顿,自己先笑起来:毕不了业,就留下来当校工嘛!
列车启动,车轮咬合的声音在月台下面滚过去。路明非跟着队伍往第一节车厢走,路过古德里安身边时,老人忽然收起笑,伸手替他抻了抻皱巴巴的衣领。
路上要是头疼,古德里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就闭上眼睛。别看窗外。尤其是隧道里。
路明非心头一紧,抬头正想追问,古德里安已经转身朝蒸汽火车的车头走去,旧西装的衣角在风里一摆一摆。
他站在车厢门口,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月台。
月台尽头,那个穿卡塞尔学院制服的高大男人已经不在了。只有一盏没关的信号灯,在晨雾里忽明忽暗,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路明非盯着那盏灯,忽然觉得,它不是忽明忽暗。
它在眨眼。
都往里走!别挤!古德里安的喊声从车头方向传来,最后一个上车的,罚抄校规!
新生们往前涌。路明非屏住一口气,跟着人流走进车厢。座椅是真皮的,车窗厚得不像话。他靠窗坐下,把背包抱在怀里,掌心全是冷汗。
窗外的月台开始向后移动。
它先是一点点,然后越来越快,像有人拿着一块旧橡皮,把这个世界慢慢擦掉。
火车钻进隧道的那一刻,车厢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车窗变成一面黑镜子。路明非盯着玻璃上的自己,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没有吞咽,嘴唇闭紧,目光在玻璃和自己之间来回扫了两次,喉咙发干。
隧道深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有一点金色亮了起来。
那东西张开,成形,原来是一只眼睛。
一只巨大到不像话的、熔金一样的眼睛,在几十米外的黑暗里睁开,直直地望向车窗后面路明非的脸。
它等的,原来就是他。
车窗上那只眼睛没有眨眼,也没有收回,只是那样直直地悬在黑暗里,像一枚被提前扣进时间线上的钉子。
路明非的肩背不自觉绷紧,指尖在车窗上停了一瞬,又收回。那只悬在黑暗里的眼睛,究竟在等他开口,还是等他自己,撞上那枚钉子?
飞卢小说网声明
为营造健康的网络环境,飞卢坚决抵制淫秽色情,涉黑(暴力、血腥)等违反国家规定的小说在网站上传播,如发现违规作品,请向本站投诉。
本网站为网友写作提供上传空间存储平台,请上传有合法版权的作品,如发现本站有侵犯权利人版权内容的,请向本站投诉。
投诉邮箱:feiying@faloo.com 一经核实,本站将立即删除相关作品并对上传人作封号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