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他往城西走了半条街,肋下那根断骨忽然一扯,人钉在墙根上。
阿墨落在他肩上,歪头看他:“你不是要往义庄去。”
“义庄是十年前的账。”谢无咎缓了一口气,把左手往袖里又掖了掖,“斗笠人前几日来问的是那户人家搬哪儿去了。他走的是活人的路,我不能顺着死人的路追。”
“那你追哪条。”
“轿子。”他说,“三处铺子拼一顶轿,谁下的单,行会里留得住根。”
纸扎行会的存单旧库房在后院,门半开着,一个缺了半口牙的老头坐在门槛上剥花生。谢无咎刚踏进半步,老头手一横。
“条子。”
“没有。”
“没有就出去。”
谢无咎笑了一下,笑得老头往后仰了半寸。他把半张真符从布里摸出来,在指间捻了捻。符纸味儿散出去,老头鼻子动了一下,手还是横着。
“闻得出来,认不得。”老头说,“行会的条子才认。”
谢无咎没动。他看了一眼老头脚边的花生壳,忽然问:“初三那顶红轿的单子,前几日有没有人来翻过。”
老头剥花生的手停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谢无咎说,“你没拦住他。”
老头把花生往嘴里一丢,嚼了两下才开口:“戴斗笠的,个子比你矮些,左手一直拢在袖里,翻了一整天。翻完走了,第二天我收拾架子,才发现那页纸边上多了道毛口。”
“撕的。”
“抽的。”老头说,“抽得很齐,撕下来那半页不见影。我又不识字,不看那道毛口还真不知道。”
谢无咎后颈皮一紧。左手拢袖,戴斗笠,前几日才来过。
“我要看剩下的。”他说。
“行会的人午后盘库。”
“那我快看。”他从布里摸出最后一枚铜钱,放在花生壳堆上,“你少一页,盘库也是你担。我看完替你记着缺在哪。”
老头看了看那枚铜钱,又看了看他,屁股往旁边挪了半尺。
架子按年排。今年那格在最高一层,阿墨先飞上去,落在一卷一单的纸堆上,翅膀一抖,整卷存根跟着塌下来,砸了谢无咎一头一脸。
“你掉链子能不能挑个时候。”他低声骂。
“我这是给你省事。”阿墨在纸堆顶上蹦,“都下来了。”
他蹲在地上翻。红轿那单夹在中间,一张存根,三行字:轿顶、轿杆、轿帘。头一处写着城南葛家纸作,第二处西街王家纸作,第三处只有六个字,城隍庙前老刘。
“葛家前年就关门了。”老头在门口补了一句,“人也没了。”
存根背面有一行批注,墨色比正面深,笔迹潦草,写到末尾那一笔往外甩。
照着旧样。
谢无咎把纸翻过来对着光看。右下角的签收栏被抽走了,留下的毛口齐得像刀切。
“照着旧样。”他念了一遍。“不是新扎的,是照着一顶旧轿的样扎的。”
“十年前那顶?”阿墨说。
“我还没问到这一步。”他把存根折起来塞进布里,站起身,“先去西街。”
西街王家纸作的招牌换了,铺里挂着新漆的招子,柜台后坐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一见谢无咎进门就把账本往抽屉里推。
“旧账不在这儿。”男人说,“我去年接的手,前东家的账都归胡掮客收着。”
“胡掮客在哪。”
“走街的,哪有个准地方。”
谢无咎没走。他把右手按在柜台上,指节上有旧痂,按得很稳。
“那你这本转手账,给我看一眼。”
“凭什么。”
“凭你刚才推得太快。”谢无咎说,“正经账本不推。”
男人脸僵了一下,还是把账本抽出来,往他面前一摊。
谢无咎从后往前翻。墨色深浅不一,字是两个人写的。翻到第三页,他停住。
“正月十九。”他念,“红轿这单,记在胡掮客名下。”
“那又怎样。”
“存根上的日子是正月廿六。”谢无咎抬眼,“单子还没下来,你这账上就有了。你是先知道有这单活,还是先记了这笔账。”
男人喉咙动了一下,手指在柜台边上敲了两下,没敲出声。
“胡掮客记的。”他说,“他每回都是先记一笔,活再下来。我问过他,他说他的账从来不会错。”
“他落脚在哪。”
男人盯了他一会儿,报了个地方:茶馆后巷,第三间,门口挂半截竹帘。
胡掮客比他想的瘦,坐在一张小桌后面数钱,数得飞快,指头一捻一张。见有人掀帘进来,他先把钱拢进袖里。
“我不接散活。”
“我不是来接活的。”谢无咎在他对面坐下,“正月十九,红轿那单,你账上先记了一笔。签收那栏被人抽走了,你手上有没有底。”
胡掮客看着他,慢慢把袖里的钱又摸出来,放在桌上,一张一张理平。
“你查这个做什么。”
“查着玩。”
“玩这个会死。”胡掮客说,“我不陪你玩。”
谢无咎把存根从布里拿出来,翻到背面,指着那行批注推过去。
“照着旧样。这四个字是谁写的。”
胡掮客的眼神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
“我不要你说是谁。”谢无咎把纸收回来,“我只问,第三处签收,签的是什么。”
“签的不是名。”胡掮客说。
“那是什么。”
“是个假字。”胡掮客把理平的钱往袖里一推,声音压得更低,“人家写了个听着像人的名字,底下那几笔不对,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编的。我这儿留了一份副本,你要看就拿去看。”
他从桌下抽出一张薄纸,推过来,手指按在纸角上没松。
“看完别再来。”他说,“我就知道这些。再多一个字,我这条街都待不下去。”
谢无咎把纸抽走。
巷口有堵矮墙,他背靠着墙蹲下去,把签收单和残阵图并排铺在膝盖上。
签收单上是三个字,笔画圆滑,一眼看去挑不出毛病。
他把残阵图往前挪了半寸。图上那道暗脚是他自己反接的,补线的手路他还记得,起笔顿得重,收笔往回勾。
签收单上那个假名的第一笔,也顿得重。最后一笔,也往回勾。
谢无咎拿指头顺着那一勾划了一遍,划到末尾停住。
“一笔。”他说。
阿墨落在他肩上,低头看那两张纸,看了很久。
“你是说,给你残阵的那只手,和给轿子下单的那只手,是同一只。”
“不是给我。”谢无咎把两张纸叠齐,“是我捡的。”
他进城第三天,纸扎铺门口那叠没人要的残符,是他自己蹲下去捡的。那会儿他还当是运气。
“斗笠人抽走的那半页是签收栏。”他把纸折成一小块,塞进布里,压在残印底下,压得比先前重,“他手上没有副本,我这儿有。他要是知道这半页在谁手里,今晚就得来找我。”
阿墨的短翅抖了一下:“那你打算怎么办。”
谢无咎没答。他把左手往袖里又掖紧一层,站起来,往巷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阿墨。”
“嗯。”
“我那会儿蹲下去捡符,铺子门口还站着别人。”
“谁。”
“我不记得了。”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我当时只看着地上的符。”
阿墨没接话。
他转身往回走了半步,又停下:“阿墨,那叠符摆得太齐了。丢下的东西,不会摆得那么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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