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谢无咎把残印用黑布裹了三道,压在肋伤底下,才往阴阳司去。
右肋每走一步磨一下,他走得不快。快到街尾时他把左袖往里掖了掖,掖得看不出底下的胳膊抬不起来。
阴阳司门房只开了一掌宽的口子。谢无咎右手探进去,掌心摊着那张临时备案。
“查卷。”
口子里坐着个瘦脸书吏,笔停在簿面上,眼皮都没抬:“哪一卷。”
“十年前的。城西看宅,死了一个人,颈侧有印。”
书吏的笔尖在簿面上顿了一下,抬起眼:“封卷。”
“封的是哪一卷,你还没给我登记。”
“封卷就是封卷。”书吏把笔搁回笔架,“卷名也不必报。你走。”
谢无咎没动,右手把备案往桌沿推了半寸:“那换一卷。初三夜纸扎铺抬空位,轿里那个死者,颈上也有印。两卷并查,你们司里有并卷的规矩。”
书吏看了他一会儿,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并卷得先有卷可并。十年前那卷,封签是司里下的,经手的人早不在司里了。”
“不在司里,去哪儿了。”
“我要知道,我坐这儿?”
谢无咎把备案收回来,指尖在纸边上捏了一下。问是问不出卷了,可这句话里漏了东西。
他退开半步,又停住:“经手的人是不在司里,还是死了。”
书吏已经低下头去写字,笔走得很快:“簿上没写。我只管挡人,不替人记坟。”
他说完,冲里间抬了抬下巴。门房里立刻有人站起来,脚步往这边挪。谢无咎没等那人走到口子前,转身下了台阶。
正门这条路死了。
他绕到阴阳司东墙,侧门那里是倒废纸的地方。一个老吏蹲在墙根,正拿麻绳捆一摞废纸,绳子勒得手背青筋都鼓起来。
“抄一页。”
老吏抬头,眼睛眯成一条缝:“抄什么。”
“十年前封卷那桩,验尸录。”
老吏手上的绳子停住,在指头上缠了两圈没再动。他盯着谢无咎看,看得挺久,像在数这人身上有几样东西能换钱。
谢无咎从怀里摸出一张残符,又摸出一枚余钱,一起压在废纸摞边上。残符是他挑剩下的里头最完整的一张,边角还留着半道没烧完的线。
老吏看了看钱,看了看符,最后看他的脸。
“这符不值钱。”
“我身上最值钱的就是这个。”
老吏笑了一声,把钱收了,符推回来:“符你留着,你比我用得着。钱我收下,算你请我喝顿酒。”
他把绳子一解,钻进废纸堆里翻。纸灰腾起来,呛得他自己先咳了两声。翻了有好一阵,抽出一页,纸边发脆,一碰就掉渣。
“就这一页,抄剩的,正本在库里锁着。”
谢无咎接过来。老吏又补一句:“你从这边进来的,就别从这边出去。绕东墙根走,那边没人记账。”
谢无咎拐进东墙根那条窄巷,背抵着墙,把抄残对着巷口那点光展平。
纸上一栏一栏写着。姓名周德海,年岁四十一,住处城西柳树巷。伤势一栏四个字:妖祟反噬。后面跟着经手人的画押,笔画糊成团,认不出姓。家属一栏写着“无”,收尸一栏写着“司里代收”。
他往下挪,挪到脖颈一栏。
墨黑了整整三指宽,从耳根一直抹到锁骨,抹得干干净净,纸都让墨浸透了。
谢无咎把纸侧过来,迎着光。
涂痕起皱的地方有一道浅沟,是笔尖压出来的。他把纸再转半圈,压痕顺着涂墨的边绕,绕成半圈弧。弧口朝上,弧里三笔往中间收。
他盯着那半圈,看了两息。
今天他刚在巷尾墙根底下摸过一个东西,刻纹是同样的走法。
“阿墨。”
墨鸦从他肩头探出脑袋:“干什么。”
“闻闻这个。”
“我又不是狗。”
“狗没你嘴碎。”
阿墨嘴上骂骂咧咧,还是跳下他肩膀,落到纸边上,低头在涂墨那处嗅了两下,又嗅了一下,抬头时一只黑一只灰的眼睛挤到一起。
“封签胶。”它说,“司里封卷用的那种,松脂掺陈胶,年头越久越冲。”
谢无咎没接话。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他把纸捏起来凑近闻了闻,只闻到一股陈纸的霉味,别的一点没有。鸟鼻子比他灵。
他把纸慢慢放平:“封签贴在哪。”
“贴封口。”
“胶在签上。”
“在签上。”阿墨歪头,“你问这个干什么。”
“签子贴着纸,拆的时候手就得碰胶。”谢无咎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涂墨边缘,“谁拆过封签,手上就带胶。他抹这一栏的时候,指头把胶蹭进墨里了。”
阿墨不叫了。
“封卷之后。”谢无咎说,“有人在封卷之后,把这一栏抹了。”
他翻过抄残背面,背面空着,只有一道对折的旧痕,折得比纸本身还深。
十年前那卷的封签是司里下的。签一上,卷就锁进库里,能碰它的,只有碰得到封签的人。经手封签的人早不在司里,可这墨是封卷之后抹的,抹墨那只手上有封签胶。
不是当年那个经手人,也是能拿到封签的人。
“查卷这条路走死了。”谢无咎把抄残折成三折,塞进贴身的布里,跟残印放在一处,“正门挡着,库门锁着。”
“那怎么办。”阿墨跳回他肩膀。
“从反面查。”
“什么反面。”
“十年前的封签是谁贴的。贴签要画押,画押要上册,册子在司里。”
他扶着墙站起来,右肋一扯,忍了两息才把气顺过来。肋伤底下那两样东西隔着布硌着皮肉,一枚残印,一页抄残,一样轻,一样沉。
卡着他那张符纸资格的那道门,门里坐的也是画押的人。
谢无咎低头把左袖又掖紧一层,掖得那只抬不起来的胳膊整个看不出来。
“阿墨。”
“嗯。”
“你说,一个人的手路,十年会不会变。”
阿墨在他肩上站直了,短翅抖了一下:“刀会钝,手会抖,收笔那个拐弯变不了。”
“那就好办。”
他往巷外走,走出两步,忽然停了。
隔着一层布,他把残印和抄残往里又按了按。
“要是十年前贴签那只手,和今天在墙根底下布印那只手,收笔的拐弯一样。”他声音低下去,“那就不是查旧案。”
阿墨没吱声。
“是那桩旧案,有人在接着往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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