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天刚亮,纪渊刚准备出门。陈伯问了句去哪,他随便答了句:去西头。
陈伯正在扫院子,听见“西头”两个字,手里的扫帚停了。
“去那儿干什么?”
“看伤。”
陈伯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口,最后只说了四个字:“早去早回。”
大牛刚扛着柴进院里,一听也急了,把柴捆往地上一撂大叫道:“我陪你去!”
“你去干什么?”
“万一他咬你,我好喊人。”
没办法,实在架不住大牛一直纠缠,纪渊只好让他跟着了。
大牛一路走,一路给他科普:那老头在庙里住了多少年,没人说得清,他小的时候他就在,陈伯还说他一点没变老。前年屠户张大力喝多了,进庙撒野,被一根烧火棍赶了出来,在家躺了半个月还没好。他晒的药没人敢买,闻着像草根,吃着像刀子。
到庙口,大牛站住了,死活都不肯再往前迈一步。
“我就在庙口劈柴,他要欺负你,你喊一声我立刻到。”他握着斧头,一脸悲壮的说。
纪渊摇摇头,转身朝庙里走去,破庙的门掉了半扇,院里全是荒草,庙里立着一尊缺了脑袋的石佛,石佛的肩上还背着个药筐。
佛前的火堆上,架着两个红薯,一个老头盘腿坐在火边。
“老伙计,火候到了。”他跟断了脑袋的佛像说话,伸手翻了个红薯。
纪渊站在院里大声问道:“老先生,看伤多少钱?”
“老夫的诊金,你出不起。”老头头也不抬。
纪渊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搁在佛像的膝盖上:“不够,您说个数。”
“不够,老夫要的东西,镇上没有。”
“要什么?”
“要个不啰嗦的。”
纪渊转身就走。
走出三步,背后传来嗅东西的声音,像狗,一声一声的很认真。
“站住,你身上有股味儿。”
“穷味儿?”
老头抬起眼皮,就那么一眼,纪渊感觉自己全身的汗毛全竖起来了,那双眼睛浑浊得像蒙了灰,可刚才盯着自己的那一秒,亮得像刀出了鞘。
“老血。”老头说。
“什么是老血?”
“比这镇子老,比你们纪家的祠堂老。”
纪渊的心跳漏了一拍。
“手腕。”老头朝他勾勾手指。
纪渊想了想,伸出了手。
两根手指搭上他的手腕,下一秒,他感觉自己心口那头兽猛地撞了一下,像有人正在撬它家的门,它要咬死闯入者。
老头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按在他手背上。
就一秒,那头他喂了几天都喂不明白的兽,就那么趴下了,紧紧贴着地,呜咽一声,难道在装死?
老头突然大笑起来,还没等纪渊搞明白怎么一回事只见老头的疯笑一点点从脸上滑了下去,停了那么三秒,接着不可置信的说:
“……双生?”他声音低下去.
“这不可能,那两位分明.......”
他停住了。
“你姓什么?”
“纪。”
“哪儿的人?”
“云州。”
“家里还剩谁?”
“该死的都死了,该走的都走了。”
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咧嘴笑了,疯劲儿又回到了脸上:“好,好得很。”
“先说好,老夫只看,不多嘴。”老头把他按到火堆边坐下。
“你不是废体,你比这镇上所有人都金贵。”
“测灵碑说,浊气充脉,灵根难聚。”
“碑没说错,但它不知道缘由。”老头往火里添了块柴。
“修士修炼,是往体里存粮。灵气引进来,存进丹田,攒够一层,破一层境。”
“你的丹田不是仓,是口井,井底卧着一头兽,你喂多少,它吃多少,一口不剩,所以你聚不住灵气,不是聚不住,是攒不住。”
“另外,还有一位,温的,你半夜发烧它降温,肋骨断了它接骨,你发疯发到一半能拉住,都是它在替你抗压。”
“一个疯的,一个稳的,一个见血就往外冲,一个拿绳子拴着它,这两东西在你身体里拔河,一直拔了十六年。”
纪渊沉默了片刻:“它们是什么?”
“名字别打听。”
“为什么?”
“打听名字的人,就爱打听来历。打听来历的人。”老头拿红薯指了指他。
“坟头草都已经三丈高了。”
柴火堆莫名其妙噼啪响了一声。
“老夫问你个事。”老头忽然凑近,压低声音说。
“野牛岭那五具‘匪尸’,埋深了没有?”
纪渊的手不动声色地移向了腰后的刀。
老头哈哈大笑,笑得直拍腿:“老夫要是想卖你,方才喊的就是官差,放心我懒得管这事,坐好。”
“从今天起,换个喂法。”
老头掰着手指头教,一共三条。
“第一条,别整吞,你现在的喂法,就是把整头猪扔井里,连毛带粪,下次灵气进来,先让那股温的过一遍,等把灵气泡软了,捋顺了,再喂。”
“第二条,节奏,吸七分,三分给温水铺路,四分喂井。细水长流,别撑着它。”
“第三条,井会吐,兽吃生食,吐熟食,喂进去的气,它嚼完了会还你一口,那一口才是你的,存进血里,这才叫修炼。”
纪渊当场盘坐,试了一遍。
第一次,整吞了,井底动静全无,老头一个烧火棍敲在他头顶,不重但很响。
第二次,他找到那个节奏,三分铺路,四分下井。
然后,井底还回来了一丝气。
又细又温,像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钻进他断过的肋骨,缓缓爬了一圈。
那道伤第一次有了暖意。
纪渊睁开眼,看见老头正盯着自己,眼神复杂。
“记住这口回流,以后你越打越有劲、越杀越精神,靠的就是它,别人修炼是攒钱,你是开磨坊,子倒进去,磨出面来,那才是你的。”
“还有一条,夜里那畜生要撞门的时候,别堵他,堵不住的,开门,把它引进井里去,让它自己滚一身泥,滚累了,它就睡了。”
“最后,你眼睛发狠的时候它变不变颜色?”
纪渊想了想:“变过。两次。”
“记的清楚是什么时候变的吗?”
“记不清。”
“记不清才要命,以后不能让人瞧见一次,不然你就不是人了,而是药材。”
“诊金。”纪渊把碎银往前推。
老头抓起来掂了掂,扔回他怀里,顺手抠走了他布包里一块下品灵石:“银子俗气,老夫收这个,你以后一天来一趟,老夫看着你练。”
“看不好呢?”
“看不好。”老头咬了口红薯。
“老夫就上街去喊。喊什么?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纪渊起身告辞,还没走到院门口就听见老头在后头喊:“外头那个傻大个,呼吸是你教的?”
“改了三处错。”
“哼,三处。这年头,半吊子也敢开方子了。”
庙口,大牛正劈柴,见他出来,扔了斧头就跑过来。
“怎么样?他咬你没?”
“没,他给了我个红薯。”
大牛眼睛一下就亮了:“墨爷爷的红薯?香不香?”
“香。”
破庙里,老头往火堆添了块柴,把剩下的半个红薯掰开,一半供在断头佛前。
“老伙计,三十年。老夫躲了三十年,躲到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你说,是不是躲不掉的,追到哪儿都能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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