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外之人 第四章 推演不到

三号哨站没了的消息，是天没亮透的时候进集的。

陆明川一夜没躺。天一亮，他照常去粥棚喝头一锅粥。

棚子里没人抢粥，都在说话。

“一整座哨站，十几号人，说没就没了？”

“星讯机叫到后半夜，一台接一台，我起来看了三回。”

“北边的货郎今早一个都没进集，全堵在界碑那头了。”

小石头也没来抢粥。裴阿公说，这孩子昨夜没睡好，在里屋补觉。

陆明川端着粥，慢慢喝，耳朵把每句话收进来，在心里排队，归档，对上号。

三号哨站，界碑一线最北的钉子。堕念从北边来，哨站钉在北边——现在钉子没了。

棚子外头，巡界队一队接一队地过。有人看见贺钧从驻地出来，脸色铁青。还有人说，巡界队天不亮就递了牌子请战，要出界碑查哨站，城里的回文就两个字——待命。

人没了，待命。陆明川咂摸这两个字的滋味，喝完最后一口粥，去了草坡。

日头照常升起来，草坡照常暖和。他往老地方一躺，草帽往脸上一扣，跟过去四年的每一天一模一样。

躲是没有用的。昨夜被推演的事让他已经没办法藏了，今天他要是不在草坡上，才叫此地无银。

日头爬上半竿高，脚步声从坡下上来。一个人，走得不快，落地很轻。

脚步声在三步外停住。

“我知道你没睡。”她说。

他睁开眼，眯着缝看去。阳光底下站着那位年轻的女官爷，星纹长袍，右臂缠着布条，布条是从袍角上撕的，缠得利落，也潦草。脸很白——不是养出来的白，是失血的白。

坡下五十步，那个年轻星轨师站着，朝这边望，没跟上来。

一个第四阶，自己上来了。一个第三阶，留在坡下。

“官爷早。”陆明川坐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草坡是集上晒暖的地方，不收费。”

“我推演不到你。”苏梦遥说。

六个字，直直砸下来，没有铺垫，没有转弯。

陆明川眨了眨眼：“推演……是什么？”

苏梦遥不接这句。她抬起右臂，把缠着布条的小臂亮了亮。

“昨晚，我在城墙上推演。”她说，“星盘炸了。这是我付的价。”

她不说“我推演的就是你”，她给他看伤。前者是质问，可以抵赖；后者是陈述——我为你流了血，你看着办。这位官爷年纪不大，手段很老。

“官爷这是公伤？”陆明川咂咂嘴，“演算院的星盘金贵，听说一只抵普通人家十年的嚼用。可惜了。”

苏梦遥不接这茬。她一句一句往下走，像在说提前拟好的台词。

“近五年入集登记，没有你。巡界队的册子上只有一笔——闲汉一名，姓名未录。集上的人叫你闲哥，叫了四年，没有一个人听过你报自己的名字。”

“落星集这种地方，没有来历的人一抓一把。但人活在世上，总有痕迹。”她看着他，“你没有。”

陆明川叹了口气，一脸为难：“官爷，我就是个喝粥晒太阳的闲汉。懒，不犯法吧？”

“懒不犯法。”苏梦遥说，“但你不懒。”

“……”

“昨夜哨站没了，全集都在慌。今早粥棚里人人都在说北边——只有你，一句没问。”她说，“不问，是因为你夜里就知道了。星讯机响了半条街，你那间破屋，离巡界队驻地最近。”

陆明川笑容没变，心里给她记了一笔。

“官爷查我，是为什么？”他问，“我一个无籍的，值得第四阶亲自走一趟？”

“不值得。”她说得很干脆，“落星集几千人等着我推演，北边有一团东西在往里渗，我一天只有两次推演。为一个闲汉，不值得。”

“那官爷这是……”

“我炸了一只星盘。”她说，“推演你推的。我总得知道，炸得值不值。”

陆明川的目光在她右臂的布条上停了一瞬。

“我推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苏梦遥说，“推演将死之人，命数线灼手；推演命硬之人，星盘会震。那些，都是命数在反抗。你不是反抗。”

她的声音放平了。

“你是没有。”

风从北边过来，带着一股很淡的土腥味。草坡上静了片刻。

陆明川心里那杆秤，啪嗒一声，沉了一头。

这个女人，昨夜拼着炸掉星盘也要推到底；今天带着伤，一个人走上草坡，把底牌一张一张摊给他看。她不是在诈他——诈人的人，不会先说“不值得”。

她在告诉他：我知道你不简单。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我也没打算把你交给谁。

为什么？

他把这点心思压下去，脸上还是那副滚刀肉的笑：“官爷，您这话我听不懂。我爹是逃荒来的，死得早，没人给我上籍。官爷要是查户籍，我这就去补——”

“补登要保人作保。”苏梦遥说，“你没有保人。”

他当然知道。顺口一试——试她查到了哪一层。连保人都查过了。好，很好。

苏梦遥转身下坡。走出两步，又停住，没回头。

“你方才看了三次北边。”她说，“我上来之前一次，我说哨站的时候一次，方才起风，又一次。”

“闲汉不看北边。”她说，“闲汉只晒太阳。”

她下了坡。

坡下，温珩迎上来，压着嗓子：“师姐，他分明在装。”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当场点破？带回去一问——”

“问什么？”苏梦遥说，“问他为什么推演不到？他隐藏了四年，会告诉我吗？”

“那……就这么放着？”

“装糊涂的人，等的就是你先掀桌子。”苏梦遥望着前头的路，“桌子一掀，他往人堆里一钻，换个名字，又是一摊‘没有’。落星集几千口人，我去哪儿捞一片‘没有’？”

温珩似懂非懂。

“不掀。”她说，“挂着。”

草坡上，陆明川躺到日头偏西，一动不动。

心里那本账，摊开着。

第一笔，她。第四阶观星者，拼了一只星盘，拼到受伤，推演的还是他；摊完底牌，不当场拿人，不调巡界队，拍拍袍角就走——这是要放长线。下这种本钱的官，四年里第一个。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集上一粒没人看见的沙子。

第二笔，文书。昨夜有导力车出集，连夜往星轨城方向去。车上装着什么，他用脚指头都想得到。她的文书进了城，城里的眼睛就会往下落——落在她身上，也落在她报上去的东西上。

第三笔，哨站。人没了，回文是“待命”。上头按住不查，是有上头的事；可防务一定收紧——加岗、夜巡、登记。登记。

第四笔，告示。无籍补登的告示贴出来两天了，期限还剩七天。以前没人翻那本册子，往后人人都会翻。“姓名未录”四个字，今天她看见了，明天全城都会看见。

四笔账，归结成一件事：他需要一张籍。

真籍弄不了，弄个假的——能经得起查就行。要快，赶在期限到之前。

陆明川摸出怀里的草纸。“老陈头”三个字，在斜日底下静静的。他看了一会儿，折好，塞回怀里。

四年了，他天不黑不离草坡，人不睡不回破屋。

他在这集上待了四年，什么地方有什么、什么地方办什么事，他比裴阿公还清楚。办假籍的地方不在集里——要办，得出城。

今天他提前站了起来，拍了拍草屑，往北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