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八月二十五号。江城的秋老虎还在发威,柏油路被晒出一层油光,踩上去都粘鞋底。
林越已经在酒店房间里窝了整整十天。他连楼下的超市都不去了,烟抽完了就叫前台帮忙买,一包收他五十块跑腿费。客房送餐的餐盘在门口堆了四五个,服务员敲门他都不应,让放在地上,等凉透了才端进来扒拉几口。
他眼睛盯着那台三万块的笔记本。屏幕上的数字已经涨到了一个他不敢大声念出来的地步——五千八百万。
离六千万只差两百万。一百倍杠杆,一根小阳线的事。
但他这几天心里开始发毛了。倒不是觉得行情要崩,是他隐约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那种味道说不清,像是前世站在天台上时,风里夹着的土腥气。
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过了六千万,立刻清仓,一毛不留。
九月一号。下午两点。
以太坊的K线像一条被人拽住了尾巴的龙,往上猛地蹿了一截。林越的眼睛死死钉在屏幕上,账户余额疯狂跳动。五千九百万,六千万,六千一百万。
到了。
他的手伸向鼠标。那个“卖出”按钮在屏幕上亮着,只要点一下,六千一百万就落袋为安。他就能把欠陈默的、欠赵天宇的、欠家里的一笔勾销。然后找个地方,老老实实做点小买卖,这辈子不碰这玩意儿了。
他的食指悬在左键上方,指甲盖因为长期抽烟被熏得发黄。
“再等一根线。”他听见自己嘴里冒出来一句。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谁商量。
“就一根。到了六千五,马上卖。”
他把手从鼠标上拿了下来,揣进兜里。兜里有个打火机,他掏出来,点了一根烟,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他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这个市场的脉搏。他知道九月四号会崩盘,现在是九月一号,还有三天。三天,足够他再多赚几百万。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排梧桐树。树底下停着那辆他之前开的保时捷——现在已经不是他的了,赵天宇把它抵押了。他看了几秒,嗤笑了一声,转身进了洗手间,对着镜子扒拉了两下头发。
那天下午,他换了一身最贵的行头,去了酒店三楼的洗浴中心。点了最贵的套餐,叫了两个技师,一个捏脚,一个按肩。他趴在按摩床上,闭着眼,嘴里叼着根中华,跟技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老板,做什么生意的?”技师问。
“金融。”他闭着眼,吐了口烟。
“那挣钱啊。”
“还行。一天几百万吧。”
技师笑了笑,没接话。
按完摩,他去休息大厅吃了顿自助餐。牛排、龙虾、燕窝,摆了一桌子,吃了两口就饱了。剩下的全剩在桌上,他看都没看一眼,起身走了。
第二天,九月二号。上午。
他坐在电脑前,刷新了一下页面。账户余额:六千二百万。
“操。”他笑了一声,拿起手机拍了张屏幕照片,打开朋友圈。他找到了陈默的微信头像,点进去。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个月前那条“你千万别再碰了”的消息上。
他打了几个字:“兄弟,我现在一天赚的,你一辈子都赚不到。当初我借你那点钱,就当喂狗了。”
他盯着这段话看了三秒。然后长按,删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删。也许是觉得没劲。
他退出来,又点进苏晚的头像。苏晚的微信还没注销,但朋友圈对他屏蔽了。他发了一条:“你还在超市理货呢?需要帮忙说一声,我现在手指缝里漏点够你吃半年。”
发完之后,苏晚没回。他等了五分钟,觉得自己有点无聊。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继续盯盘。
九月三号。下午四点。
行情开始出现了异样。不是暴跌,是那种老太太上楼梯一样的阴跌,每走一步都要歇一会儿。K线图上拉出了一根小阴线,接着又是一根。
他账户里的数字从六千二百万,缩到了六千一百万。
“正常回调。”他对自己说。他知道明天就要出政策了,这点小跌应该是市场提前反应。
他的手又放在鼠标上了。这次他确实想卖了。
但就在这时候,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了一个广告弹窗。是那个交易平台的官方推送:“迎金秋,交易即享双倍返佣,最高可获十万美金奖励。”
他盯着那个广告看了两秒。十万美金。如果他现在不卖,明天早上再卖,光返佣就能多拿几万。
他把鼠标挪开了。又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屏幕前面散开,熏得他眯起了眼睛。
那天晚上,他没睡觉。
他坐在电脑前,盯着那根线。行情在晚上十一点突然往上拉了一根,账户又回到了六千三百万。他激动得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
“还有时间。明天早上,明天早上一定卖。”
凌晨两点。他实在撑不住了,靠在椅子上眯了一会儿。梦里他站在天台上,风很大,有人在他身后推了一把。他猛地惊醒,后背全是冷汗。
他看了一眼屏幕。数字变成了六千一百万。
还好。没崩。
九月四号。上午十点。
他记得这个时间点。前世就是这个时辰,七部委的文件在官网上挂出来了。
他打开网页,刷新了几次新闻页面。果然,一条黑体大标题弹了出来:“中国人民银行等七部门联合发布《关于防范代币发行融资风险的公告》”。
他心跳加速,手放到鼠标上,准备点卖出。
就在他点下去的前一秒。他犹豫了。
“如果这跟上次一样,是洗盘呢?”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上次赵天宇说是洗盘,结果跑了。但这次我是自己看的。这个公告,我前世看过,确实是真利空。但市场反应不一定马上到位。可能明天还会反抽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头在鼠标上敲了两下,没点下去。
他点开了一个叫“币圈老韭菜”的微信群。群里已经炸了锅。
“妈的,政策来了,跑不跑?”
“跑什么跑?这是国家在清洗散户,大庄家还没动呢!你看盘面,有砸盘吗?”
“对啊,这个公告都出了多少次了,哪次真管用?”
“干进去!抄底!”
林越盯着群里这些消息。他知道这些人是傻X。他知道这些人在自欺欺人。但他心里还有另一个声音,比理智更响——六千万。
只要明天反弹一下,他就能全身而退。还能多赚几百万。
他把鼠标松开了。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
等到中午,盘面依然没怎么跌。甚至微涨了零点几个点。
他得意地笑了一下:“你看,我就说嘛。政策是政策,市场是市场。”
那天晚上,他甚至还去楼下吃了碗牛肉面。回来之后,坐在电脑前,看着账户里的数字缓缓往上爬。六千四百万。
“明天,明天一定卖。”
九月五号。凌晨三点。
崩了。
没有任何预兆。盘面上的卖单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密密麻麻,一层叠着一层。K线像被人用斧头劈断了一样,直直地往下掉。
林越从椅子上弹起来,手疯狂地去点“卖出”。
系统弹出一行红字:“当前市场波动剧烈,您的订单已滑点,请稍后再试。”
他又点,又弹出来。再点,还是弹。
他看着自己的账户余额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往下漏。六千万,五千万,四千万。
“卖!你他妈给我卖!”他对着屏幕吼,一拳砸在键盘上,键帽飞了两个。
终于,屏幕闪了一下。系统显示:已平仓。
他喘着粗气,看了一眼余额。
六百二十万。
从六千三百万,到六百二十万。四个小时。他的手指还在发抖,整个人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一样。
他瘫在椅子上,看着那个六百二十万的数字。
还好。还有六百二十万。够还陈默的,够还赵天宇的,还能剩一些。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然后他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冷水浇在脸上,他觉得自己活过来了。活过来了就好。
他擦干脸,走回电脑前。
屏幕上,那个交易平台的页面变成了白色。中间只有一行黑色小字:“因配合监管要求,本平台将于即日起暂停所有业务,出入金通道全面关闭。具体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他愣了一下。点了刷新。
还是那行字。
又点了刷新。
页面跳转到了一个域名出售的广告页。
平台跑了。
他那六百二十万,连同一堆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散户的钱,全被平台卷走了。一分不剩。
他坐在那儿,看着电脑屏幕。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瞳孔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赵天宇的号码,拨过去。关机。
他又翻到那个姓刘的号码,拨过去。停机。
他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扔在桌上。桌上那个中华烟的盒子已经空了。他伸手从垃圾桶里翻了翻,翻出几个烟屁股,拆开,把剩下的烟丝抖在一张纸上,卷了一根歪歪扭扭的。
点着之后,只抽了一口,纸就烧没了,烫了他的手指头。
他把那团火碾在掌心里,没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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