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仓 第28章：面具下的托儿与一沓臭钱

第三天傍晚，一辆没牌照的破面包车停在了城南旧货市场的巷子口。

车门哗啦一声拉开，里面坐着两个剃着青皮头的小年轻，嚼着槟榔，车里的音响震天响。副驾驶上那个人冲林越招了招手：“刘哥叫的？”

林越没说话，拖着他那个破烂的箱子，踩着车踏板钻了进去。车里一股臭脚丫子味和劣质车载香水混合的味道，他刚坐下，那个小年轻就嫌恶地看了一眼他箱子上的泥，扔过来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戴上。”

林越把塑料袋拿开，里面是个最便宜的纯黑口罩，还有一件印着不知道什么物流公司名字的旧马甲。他默默地套上，像个被人随意摆弄的木偶。

车开了半个多小时，停在了一个老旧小区的地下停车场。那两个小年轻带着他，穿过潮湿昏暗的安全通道，进了一间地下仓库。

仓库很大，原来应该是个废弃的仓库。空气里飘着发霉的纸箱味和浓烈的红塔山烟味。角落里摆着七八台电脑，几台破旧的显示屏上正不断滚动着花花绿绿的K线图和聊天群的记录。几个同样穿着马甲、戴着口罩的年轻人在电脑前敲键盘，像个黑网吧。

仓库中间摆着一张茶桌，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留着络腮胡的男人正靠在椅子上泡茶。他面前放着一部最新款的苹果手机。

那就是刘哥。

刘哥四十多岁，身上有股工地包工头和街溜子混合的气质。他手里捏着个小紫砂壶，指了指对面的塑料凳。

“坐。”

林越走过去，坐下，把蛇皮袋放在脚边，佝偻着背，连呼吸都放轻了。

刘哥端起紫砂壶，滋溜喝了一口茶，上下打量着林越：“赵天宇那小子跑路前，把你的情况跟我说得很清楚。他说你虽然是个烂人，但有两把刷子。几万块钱能让你在这破软件里翻到几千万，脑子确实好使。”

林越低着头，声音闷在口罩里：“那是运气。”

“扯淡。干咱们这行，谁靠运气？”刘哥把紫砂壶放下，身子往前倾了倾，那张粗粝的大脸凑到林越跟前，“现在有个活儿。外面那群傻X天天想着一夜暴富，咱得给他们造个梦。你，从今天起，就是‘林老师’。”

林越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愕。

“我？”

“对。群里有两百多号人，都是这段时间从各种引流渠道拉来的‘精准客户’。有拆迁户，有小企业主，也有像你以前一样的穷学生。”刘哥从桌上拿起一沓A4纸，拍在林越面前，“这是你的剧本。每天什么时候发指令，什么时候晒盈利截图，什么时候假装被套牢，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你的任务，就是在群里带单，让他们充值。你只要动动嘴皮子，把他们的钱榨进我指定的盘子里。”

林越看着那沓纸。那些字密密麻麻的，像一只只吸血虫。

“刘哥，我……干不了这个。”林越咽了口唾沫，“我骗不了人。”

刘哥笑了，笑得肩膀直抖。他伸出一只手，拍了拍林越的脸，力道很轻，但像在拍一条狗。

“骗不了人？林越，你是不是忘了，你当初怎么骗你爹妈的？怎么骗陈默的？你为了弄钱，连卖血的活儿都干了，现在跟我装大尾巴狼？”

林越被这话噎得像吞了一块生铁。

刘哥从脚底下拖出一个黑色塑料袋，扔在林越脚边。袋口散开，露出一沓一沓的红色钞票。

“三万。这是你这周的工资。干好了，后面还有。至于你欠赵天宇那五十万的配资，干满一个月，我给你抹平。干不好，或者敢跑……”刘哥指了指角落里正在敲键盘的一个马仔，“这兄弟以前也是个赌鬼，欠了我的钱。你看他现在，多老实。”

那个马仔转过身，脸是青的，眼窝深陷，露出一口黄牙，冲林越笑了一下，笑得林越头皮发麻。

“我干。”林越说。

从那天起，林越就像被人抽去了脊梁骨，成了一个见不得光的“狗托”。

每天下午两点到晚上十二点，他坐在那台破电脑前。屏幕上是那个叫“林老师”的微信号，头像是个穿着西装、背景是华尔街的精英男。群里每天都有新的傻子进群，一进来就发红包，喊着“林老师带带我”。

林越戴着口罩，机械地复制着剧本里的话。

“今天行情不错，跟着我吃肉。”

“这波回调是黄金坑，加仓，别怕。”

“那个谁，你资金不够，去加点钱。没钱的去借，不想赚了？”

底下是一群人的狂热回应：“谢谢林老师！”“林老师牛逼！”“跟着林老师把房子赚回来！”

林越看着屏幕上这些字，有一种极其荒诞的错觉。他好像看到了几个月前在出租屋里疯狂加杠杆的自己，看到了那个因为一个短信就兴奋得整宿不睡的傻X。他现在坐到了手机这一头，成了那个割韭菜的机器。

他甚至发现，自己干这个，比老王川菜馆端盘子顺手多了。这行当不需要流汗，只需要丢掉最后一点良知。

干到第十天。一天晚上，群里一个头像是个小女孩的中年男人私聊他。

“林老师，我是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这十万块钱是给我女儿治白血病的。我听你在群里说，这个币稳赚不赔，我全充进去了。怎么现在提现不出来啊？林老师，你帮我看看行吗？”

林越盯着那条消息，盯了足足五分钟。

他知道那钱去哪了。那钱早就被刘哥的后台转到了海外账户，给这帮人看的就是一堆假数字。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想打一句“你被骗了”。但刘哥的脚步声在身后响了起来。刘哥端着杯茶，站在他椅子后面，一句话没说，就那么看着他。

“系统在维护，明天就好了。不要慌。”林越敲下了这行字，点了发送。

发完，他觉得胃里一阵翻腾。他站起来，跑进仓库后面的旱厕里，蹲在地上干呕了一通。

第十三天，出了事。

那个货车司机没等来明天。他顺着群里的注册链接，带着几个老乡，摸到了这个地下室。

“你们这帮天杀的骗子！还我女儿的救命钱！”

老汉子手里攥着一根铁水管，砸烂了门口的一台显示器。场面瞬间乱了。马仔们冲上去，跟老乡扭打在一起。血溅在水泥地上，还有被踩碎的键盘。

林越躲在最里面的角落里，看着那个崩溃嚎哭的货车司机。那个人坐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喊着“你们杀了我吧”。

刘哥带着人把那帮司机打跑了，扔了几千块钱在门口，报了警说有人来闹事。警察来之前，刘哥让他们把所有的设备全部搬走。

林越站在混乱的仓库里，像个真正的行尸走肉。

“发什么愣？提着钱滚！”刘哥把那个黑塑料袋扔到他脚下，吼了一嗓子。

林越抱着钱，跟着马仔从后门跑了出去。

在这半个月里，他靠骗人赚了几万块。他那双发虚的腿，在风雨里奔跑时，竟然有了点力气。

站在大街上，看着面包车开远。林越靠着一根电线杆，喘着粗气。他把手伸进袋子里，摸到那几沓钞票。那钱上似乎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没有回那个五十块一宿的破烂旅馆。他去了附近的公共澡堂，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找了个网吧，开了个包厢。

他把所有的钱，一共四万块，全充进了那个全球最大的加密货币交易平台。

他重新看着那根K线。那满屏的红绿，就像他前世（第一次）的命运一样。他知道，在2017年9月4日之前，这个市场会涨到让人发疯。他要在那个大崩盘之前，用这四万块，再赌最后一次。

他点了两根烟，夹在手里，却一口都没抽。

“最后一次。”他在键盘上敲出这几个字，像个赌徒在念往生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