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仓 第19章：八块钱的糖葫芦与解不开的死结

冻库的冰，林越铲了整整三个晚上。

每次从里面出来，他的眉毛和头发上都结着一层白霜，手指头僵得连烟都夹不住。但他把活干得很漂亮，地上的冰碴子扫得干干净净，老王进去检查了一圈，没挑出毛病，破天荒地从柜台底下摸出半瓶喝剩的二锅头，给他倒了一小杯。

“喝了，去去寒气。”老王靠在收银台上，自己点了一根烟。

林越接过杯子，一口闷了。辣酒顺着嗓子眼滑下去，像一条火蛇钻进了胃里。他咳嗽了两声，脸上泛起一层病态的红。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熬着。

端盘子、洗碗、倒泔水。每天的流程像机器一样刻在脑子里。白天干完活，晚上躺在冷库旁边的纸板上，听着那台破压缩机“嗡嗡嗡”地响。他不再想K线，不再想什么“翻盘”。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样东西——钱。每天睁开眼，就是算今天能拿多少小费，还有几天发工资。

他每个月给家里寄一千五，自己留五百。这五百还得扣掉买烟的钱和偶尔买个烧饼的钱。他瘦得厉害，脸颊往里凹，像两把刀架在脸上。

那天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老王让他去街对面的小卖部买两包盐。

他攥着十块钱，刚出店门，就看到了一幕。

街对面是城南二小，正好赶上放学。一群小屁孩背着书包往外涌。林越看到陈默了。

陈默站在学校旁边的文具店门口，旁边是他那个短发女朋友。女朋友手里牵着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蓝色的校服，虎头虎脑的，正仰着脸闹着要买糖葫芦。

陈默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块的，递给卖糖葫芦的老头。他接过糖葫芦，先把外面的塑料纸撕了，递给小男孩。小男孩咬了一口，酸得直皱眉头，又笑了。陈默拿手揉了揉小男孩的头发，自己也笑了。

林越站在街这头，看了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攥着那十块钱，往小卖部走了两步。

“林越？”

陈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过马路了。

林越的身子僵住了。他转过身。陈默站在他两米外，手里还牵着那个小男孩。他女朋友站在马路对面，警惕地看着这边，显然在犹豫要不要过来。

陈默变了不少。脸没那么瘦了，眼里的那种苦相淡了些，穿着一件干净的黑夹克，虽然也是地摊货，但看着整齐。他看着林越，目光扫过他身上那件油腻的、沾着干涸酱汁的围裙，扫过他那双裂了口的棉鞋。

“你在这边干活？”陈默问。

“嗯。对面那家川菜馆。端盘子。”林越的声音很低，低着头，不敢看陈默的眼睛。

那个小男孩仰着脸，看看陈默，又看看林越，扯了扯陈默的袖子：“舅舅，他是谁啊？”

陈默沉默了两秒，说：“一个同学。”

“哦。”小男孩不太感兴趣，专心对付手里的糖葫芦。

陈默看着林越，表情说不上是什么。冷漠、平静，还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松开小男孩的手，摸了摸他的头：“去你舅妈那等着，舅舅跟人说句话。”

小男孩举着糖葫芦跑过了马路。

陈默往前走了半步。

“上次派出所那个事，我写谅解书，不是因为我原谅你了。是因为如果我让你留了案底，你父母在镇上就彻底抬不起头。你妈给我打过电话，哭着求我。我不忍心。”

林越的手攥紧了那十块钱，指关节发白。

“陈默，那钱我……”

“你别提钱。”陈默打断他，声音很平，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生硬，“那三万我当喂狗了。你现在一个月挣两千五，你还要养你爹妈，你拿什么还？慢慢还？还一辈子？我没那工夫等。”

林越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不需要你还了。我也不想跟你有任何瓜葛。你在这好好干活，别再碰那些烂事。”陈默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要结束这场对话，“我跟晚晚准备明年毕业就结婚了。陈默顿了顿，“你别来找我了。也别去找苏晚。她退学了，在城南超市理货，过得紧巴巴的。你去了就是给她添麻烦。”

陈默说完，转身走了。

他走回街对面，从女朋友手里接过那个小男孩的手。三个人往巷子里走去。那个小男孩骑在他脖子上，举着半根糖葫芦，笑得叽叽喳喳的。

林越站在马路上，觉得手里那十块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突然感觉胃里一阵绞痛，蹲在路边干呕了起来。中午吃的那点剩饭全涌了上来，酸得他眼泪都冒出来了。

晚上十一点。店里收了摊。老王回去了，后厨只剩他一个人。他坐在冷库边上的纸板上，手里攥着那十块钱，一直没有动。

脑子里全是陈默那句话——“我当喂狗了。”

他死死咬着嘴唇，咬出了血，一股铁锈味在嘴里蔓延。

这时，老头机震了。是林母的电话。

他清了清嗓子，接起来，努力把声音压平：“喂，妈。”

“小越啊。你爸今天在镇卫生院拍了片子。医生说，那个刀口下面化脓了，里面缝的线没吸收，得去市里大医院割开重新缝。”林母的声音沙哑，强撑着像没事人一样，“我问了，住院加手术，得八千多。还不算后面吃药。”

“八千……”林越重复了这个数字。

“家里还有两千块。卖房的钱还了你那最急的几笔，剩下的都填了你爸的药费了。你那边……能凑多少？”

“妈，我凑。你等我两天。”林越咬着牙说的。

挂了电话，他坐在黑暗的后厨里。

八千块。他手里还剩五百。老王那预支的一千，他已经寄回去了。

他浑身上下就剩下这十块钱，还是老王给他买盐的。

第二天一早，林越把盐买回去，剩下的钱退给了老王。

“王哥，能不能再预支点？我爹要做手术，急用钱。”

老王正在切菜，菜刀顿了一下，往砧板上一剁。

“你上个月刚预支了一千。你以为我这开银行的？”老王瞪着眼，但又叹了口气，“你在我这干了才一个多月，我最多再给你预支五百。多了没有。”

“五百不够。王哥，我求你了，八千，我半年、一年慢慢干，都还你。”

“八千？”老王把菜刀一放，转过身来盯着他，“小子，我看你可怜收留你，你别蹬鼻子上脸。我这小本生意，一个月纯利才几千块。我借你八千？你拿什么还？你要是跑了我找谁去？”

林越站在灶台前，低着头。

他知道老王说得没错。这世上没有谁会无条件帮他。

从后厨出来，林越靠着墙根蹲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兜里摸出老头机，翻到了那条短信。

那条被他保存下来、一直没删的短信。

赵天宇发来的，新盘子的链接。还有一行字：“想通了找我。”

他看着那行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然后他按了下去。

“喂？赵哥。我，林越。”

“哟。”电话那头赵天宇的声音带着一种猎物上钩的得意，“怎么着，想通了？”

“赵哥，我需要钱。我爹做手术，要八千。我就借八千。你能不能借我八千？我挣了钱马上还。”

赵天宇在那头笑了。

“借？越哥，咱兄弟说借多伤感情。这样，我给你指条路。你那个老板，老王，他那川菜馆生意不错吧？你在他那干了这么久，他每天流水多少，你心里有数吧？”

林越握着手机，手指头僵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帮我个小忙。我有个朋友想盘个店，想了解了解那边的情况。你帮我把老王店里的账本拍个照，还有他那个店面租赁合同上的面积、租金，拍清楚点。我给你八千。不，一万。”赵天宇的声音轻飘飘的，“这钱来得干净，不算你偷，也不算你抢。就是动动手指的事。”

林越靠着墙，慢慢蹲了下去。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拍几张照，换一万块钱。老王不信任他，只肯借五百。老王自己说的，“你要是跑了，我找谁去？”可是赵天宇这一万块，能让他爹马上做手术。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眼里像塞了块砂纸。

“赵哥，我……我考虑考虑。”

“行，明天早上给我答复。”赵天宇挂了电话。

林越在墙根蹲了足足半个小时。

那天晚上，老王出去喝酒了，收银台后面的抽屉没锁。林越站在柜台前面，灯关了一半，收银台那个铁抽屉上插着钥匙。

他伸出右手。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他碰到了抽屉的把手，冰凉的铁皮触感让他猛地缩回手，像被烫了一下。

他在那站了很久。最后把钥匙拔下来，放在收银台上。转身走回了后厨的纸板床上，躺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赵天宇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想好了没？”

“赵哥。我不干。”林越的声音很哑，但很稳。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老子给你送钱你都不赚？”赵天宇在那头火了。

“我不干。”林越重复了一遍，直接挂了电话。

然后他蹲在冷库门口，把脸埋在膝盖里。

他爹做手术的八千块钱，还差一大截。但他心里那块堵得慌的石头，似乎轻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