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断粮是从第四天开始的。
城里米价,头一天一斗二十文,第二天四十文。
再往后,粮铺的门板就上了。
先锋营的粮也见了底,伙房的锅连着两天没冒热气。
陆铮的队一天两顿稀粥,后来连米粒都数得清。
陆铮胃里空得发慌。
孙石头舔了两遍碗底,还是饿。
他把碗一搁,蹲在地上不吭声,憋了半天才开口。
“铮哥,再这么下去,人就散了。”
“散不了。”
“真散。”孙石头说,“昨天夜里跑了俩。”
陆铮把碗放下。
“跑哪去了。”
“不知道。往南。”
“南边是朝廷。”陆铮说,“朝廷欠饷八个月,跑到南边一样饿死。”
孙石头愣了。
“那……那咋办。”
“粮在北边。”陆铮站起来,“北狄有。”
那天上午,他进了趟城。
城门口排着长队,都是领粥的。
粥棚前头支着两口大锅,汤清得能照见人脸。
队伍里有人蹲着,有人靠着墙。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哭得没了力气,声音细得像蚊子。
陆铮从队伍边上过。
他闻到一股味道,混着汗和烂菜叶的酸气。
“官仓里明明有粮。”
“有粮也轮不到咱们。”
陆铮停了一下。
“官仓的粮,谁看着。”他问。
那人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
“不知道。反正轮不到我。”
“官仓什么时候开的。”
“开过吗。”那人笑了一下,笑得很干。
陆铮记住了。
他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尽头是官仓。
门上贴着封条。
封条是新的,浆糊还没干透,边角翘起来一截。
门口没人。墙根下蹲着个老妇人,手里捧着一只空碗。
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陆铮摸出剩下的半块干粮,放进她碗里。
老妇人抬起头,眼睛浑浊。
“官仓里,有粮吗。”陆铮问。
“有。”
“那怎么不发。”
“发过。”老妇人说,“上月发过一回,一人半升。”
“后来呢。”
“后来就没了。”
陆铮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门是新的,锁是新的,封条也是新的。
新成这个样子,不像久没人动过。
回到土岗,他把土抹平,蹲下来重新划。
周铁山把烟袋叼在嘴上,没点。烟袋里早空了,他还是叼着。
“城里的粮,本来是够的。”
“够,为什么断。”
“北狄把粮道掐了。”周铁山说,“运粮的车从南边来,得走青石口。青石口一堵,粮就进不来。”
“堵了多久。”
“十来天。”
“十来天,城里的粮就吃光了?”
周铁山没接话,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磕不出东西来。
陆铮站起来,把土上的道抹平。
“北狄劫粮,劫的是运进城的。”他说,“那他们自己的粮,从哪来。”
周铁山抬起眼皮。
“草原上吃马奶羊肉。”陆铮说,“可他们要过冬,要喂马,得吃粮。粮从哪来。”
“抢的。”
“抢来的粮,总得有人运。”陆铮说,“运粮的道,只有一条。”
第二天陆铮带两个人出去,回来时天已经黑透。
他把草图画在土墙上。
北边一条河,河上有座木桥,桥北头是个囤粮的土围子。
“桥。”他说,“北狄的粮全从这儿过。五天一批,一批二十辆大车。”
“桥上有人守吗。”周铁山问。
“桥北有,桥南没有。”陆铮说,“粮运过桥,在南岸歇脚换马。那个时候,押车的最松。”
“多少押车的。”
“十来个。”
周铁山盯着草图看了半晌。
“你要劫粮。”
“嗯。”
“五十个人,走半夜路,抢二十车粮。”周铁山说,“抢回来怎么运。”
“车就是现成的。”陆铮说,“赶回来。”
“五十个人,二十辆车。”周铁山说,“赶不回来怎么办。”
“赶不回来,就烧。”
“烧了,城里还是没粮。”
“烧了,北狄也没粮。”陆铮说,“他们比我们急。”
周铁山没再问。
那天后半夜,没有月亮。
陆铮带人摸到桥南。
河滩草有半人高,趴进去十步外看不见人影。
露水打湿了衣裳,贴着后背,冷。
天快亮的时候,桥上传来了车轮声。
二十辆大车,一辆接一辆,从桥上下来。
押车的兵骑在马上,呵欠一个接一个。
车队在南岸停住,人下马,车卸套,马牵到河边饮水。
陆铮趴在草里,手心全是汗。
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抬了抬手,往下一压。
头一箭射的是牵马的人。
那人抱着马脖子倒下去。
马惊了,撒开腿就跑。
后头的车队一下乱了。
五十个人从草里站起来。
弓手在外,刀手在内,围成一个大圈。
押车的兵还来不及上马,就被圈在当中。
前后不到半炷香。
十来个押车的,跑掉两个,剩下的全被按在地上。
陆铮没让人追。
他跳上一辆车,掀开盖着的草席。底下是粮。
黄澄澄的粟米,一袋压一袋,装满一车。
他伸手插进粮袋,抓了一把。
粮从指缝里往下漏。凉,沉。
他抬头往北岸看。
土围子的轮廓在晨雾里露出一角。
围子里的粮垛,堆得比人还高。
陆铮看清了,那底下的粮够全城吃半年。
“带不走的,烧了。”
火是从桥头点起来的。木头烧着的时候噼啪响,烟顺着河面往南飘。
“赶车。”陆铮说,“回城。”
车队进城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城门口聚了人。他们看着那二十车粮,谁也没说话,只是往前挤。
守门的兵想拦,被挤得站不住。
陆铮站在头一辆车上。
“排队。”
没人听。
“我说排队!”
这一嗓子出去,嗓子里像撕开一道口子。
人群静了一瞬。
“伤兵营先领。”陆铮说,“剩下的按户分。谁抢,谁一两也拿不到。”
人群慢慢排成两列。
孙石头在旁边维持队,嗓子喊哑了。
陆铮嗓子眼里也发干,咽了口唾沫,没水。
有个老汉捧着粮袋,走过来就要跪。
陆铮一把把他拽起来。
“别跪。”
“恩人……”
“我不是恩人。”陆铮说,“我也饿过。”
“这粮,往后谁给。”
“我给。”
老汉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粮分到一半,来了一群人。
打头的是个穿绸衫的,四十来岁,脸白,走路时手拢在袖子里。
他站在人群外头看了半天,才慢悠悠开口。
“这位小哥,这粮,是官粮。”
“是北狄的粮。”陆铮说。
“北狄的粮,也是朝廷的粮。”绸衫人说,“按规矩,缴获归官仓。这粮,怕是不该你分。”
排队的人不动了。
几百双眼睛看过来。
陆铮从车上跳下来,走到他跟前。
“官仓在哪儿。”
绸衫人愣了一下:“在城里。”
“城门关了半个月。”陆铮说,“官仓的粮,怎么没见拉出来。”
绸衫人的脸白了一层。
“这粮是我抢的。”陆铮说,“我抢的粮,我说了算。”
“你……”
“你要拦,现在拦。”陆铮说,“拦完了,你回去告诉大家,粮在官仓里,让他们去官仓门口排队。”
绸衫人张了张嘴。
他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几百个人正看着他,眼睛都是红的。
他没敢再说一个字。
绸衫人拢着手,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又回过头。
“陆什长,是吧。”
陆铮没应。
“我姓钱,在千户府管粮。”那人说,“咱们往后,有的是打交道的时候。”
“钱管事。”
“怎么。”
“官仓的门是新的,锁是新的,封条也是新的。”陆铮说,“新成那样,里头一定没粮。”
钱管事的脸抽了一下。
“那三千石官粮,谁批的条子,我早晚要知道。”
钱管事没答话,转身走得很快。
孙石头凑过来。
“铮哥,他真是管粮的?”
“管粮的。”
“那官仓里的粮,是不是都归他管。”
陆铮没答。
他看着钱管事走远的方向。
“明天我去官仓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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