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晨光漫过卷帘门的时候,斧尖和那双凤眼已经对峙了十息。
先松劲的是苏棠。
抬脚跨过满地狼尸,专挑干净的下脚处走,步子又轻又稳,重心始终压在前掌。走到车库中央的水泥墩上一坐,手腕一翻,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咬得咔咔响。
“头狼。”腮帮子鼓着,下巴朝那具庞然大物点了点,“脊背挂晶的。你们仨打它,命是真硬。”
崔铁挡在里屋门前的身子没挪,蒲扇大的手还攥着半截钢筋。
“大姐哪路的?”
“过路的。”咽下干粮,凤眼扫过满地狼藉,在头狼肋下那个斧洞上停了一瞬,又在陆烬背上那几道新血口上停了一瞬,眼底的波澜一闪即没,“苏棠。拳场上喊我疯棠,随便叫。”
陆烬的掌心一直贴在身侧的水泥地上。
那道心跳传上来的时候,指腹底下几乎一空。杀过人的动静是吵的,昨夜那十一头狼,每一颗都吵。而这位的动静,静得像口封了冰的深井,连打了一整夜架的喘息都压得平平整整。
比吵,吓人得多。
“昨夜那口钟,半个江州都听见了。”苏棠拍拍手上的渣,站起身,“老鸦那瘪三一晚上广播了八遍。桥,活的,带伤,拖两个累赘。灰市开价一座据点。”人往门口晃,风把皮夹克的下摆掀起来,“我来看看值不值这个价。看完了,不值。”
“等等。”崔铁往前一步,“大姐也往北?”
“路就一条,爱跟着跟着。”人已经到了门洞,晨光把那张带刺的脸切成一半亮一半暗,“丑话在前。你们死哪儿我不管,别指望我伸手。”
“那据点呢?我们想寻个能落脚的……”周兰扒着门框,脸色蜡黄,声音很轻。
苏棠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往北三百里,第九墙。军政府的兵和灰市的商人凑的一个场子,收人,也收命。”抬手朝北一指,“你们这种拖家带口的,去那儿排队等死,都比在这儿喂狼强。”
“先走一步。就你们这脚程,天黑都出不了江州。”
人影晃出门洞,几步翻上对面塌了半边的楼顶,没了。
崔铁挠着安全帽底下乱糟糟的短茬:“大兄弟,这娘们儿,不好惹。”
“嗯。”斧子归了腰,人已经蹲到那辆水罐车跟前,“干活。”
一整个白天,车库里的动静没停过。
崔铁是拆楼的行家,机器这东西一沾手就活了。拆剩骨架的那辆消防车被他扒了电瓶,皮带从废风扇上割下来改了改,四条瘪胎用手摇泵一条条打起来,一边干活一边哼走了调的号子,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拧反了,憨货。”楼顶上飘下来一句。
“大姐你懂车?”
“懂个屁。我就是懂看你不顺眼。”
陆烬背上的伤口拆了线重缝,针脚照旧又密又稳。缝到一半,掌心往地上一按,三百米外的公路边,一辆侧翻的油罐车安安静静趴在那儿,车厢里空得很干净,没有心跳。
柴油,有了。
晌午刚过,周兰的烧退了大半,撑着门框挪到院子里,把妞妞撕烂的衣袖一条条改成绷带。小丫头蹲在她脚边折纸飞机,折一个丢一个,丢着丢着就仰起脸朝楼顶喊。
“姐姐,你会打拳,那你能打过俺爸吗?”
楼顶上安静了两秒。
“不能。”苏棠枕着胳膊,眼望着天,懒洋洋的,“他皮厚,打起来硌手。”
妞妞咯咯笑成一团,周兰把脸埋进绷带里,肩膀一抽一抽。笑声是好的,这院子自打进了狼群,头一回有了活人气。
变故起在日头偏西的时候。
陆烬的掌心贴着院墙,一条粗重的心跳从河床方向压过来。四条腿,落点极沉,一下一下,地面都在应和。快。
“进屋!”
吼声出口的同时,院墙轰隆一声塌了半边。
烟尘里冲出一座肉山。烬豕,小货车那么大,脊背的鬃毛根根烧成暗红的晶刺,两根獠牙弯出墙,像两口并排的镰刀,鼻孔喷出的白气带着一股烧毛的糊味。满院子的狼血把它从三条街外引了来。
而妞妞正蹲在院子当中,往铜盆里舀水。
小姑娘吓得忘了哭,整个钉在原地,铜盆脱了手,水泼出去,在半空散成一面碎镜子。
肉山低吼,前蹄刨地,冲的就是那团小小的影子。
三十米。
苏棠动了。
皮夹克甩手飞脱,人化作一道黑线切进烟尘。赤裸的手臂上,暗红的烬纹从腕骨一路烧上来,爬过小臂,爬过肘弯,一直烧到肩头,像有人往血管里灌了滚开的铁水。周身三尺的空气嘶嘶作响,扭出一片扭曲的光晕,她的影子在院墙上晃得发虚。
肉山撞到跟前的一瞬,那道小小的身影先一步撞进妞妞身前,半蹲,拧腰,全身的力气从脚跟起,穿过胯,穿过背,灌进一只攥紧的拳头。
烬纹亮到了极处,血一样红。
“起来!”
没有拳风,只有一声炸雷。
拳头正中猪颅。巨大的冲击顺着地面炸开,方圆两丈的尘土腾起一圈环形的浪,砸歪的院墙又掉了半层砖。肉山四蹄离地,整个被掀得倒飞出去,颅骨塌进去一个深坑,落地犁出两米长的沟,抽搐两下,不动了。
院子安静得能听见铜盆在地上打着转,叮叮当当。
然后,那身烧红的烬纹,一寸一寸暗了下去,像烧透的炭。两条小臂顺着纹路绽开一道道血口,血珠子沁出来,顺着腕骨往下爬。膝盖一软,人晃了半晃,一只手撑住旁边的断墙,才没跪下去。
“……真他妈沉。”
骂完才反应过来满院子都是人。猛地直起腰,甩了甩渗血的手,眉梢一挑。
“看什么?没见过打死猪?”
妞妞哇的一声哭出来,扑上去抱住她的腿,眼泪鼻涕蹭了一裤腿。苏棠浑身一僵,像被烫着了,手悬在半空,落下也不是,缩回去也不是。磨蹭半天,那只缠着绷带的手落下去,极轻极轻拍了两下小脑袋,又用带血的指节把小姑娘脸上的灰抹开一道。
“哭啥。死了的又不是你。”
小丫头抽抽噎噎仰起脸,冲她咧开嘴笑了,脸上多了一道红印子。
陆烬和崔铁拎着油桶冲进院子,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光景。大块头盯着那头四脚朝天的烬豕,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口哨吹到一半卡在嗓子里。
“一……一拳?”
“顺手。”苏棠把话说得漫不经心,弯腰去捡皮夹克,后背却绷得笔直,撑过断墙的那条手臂在袖子里微微发着抖。
陆烬没揭穿。
掌心贴着地,豕尸那点将熄的心跳微弱地传上来。可更清楚的,是刚才隔着半条街就压进手心的那一拳的分量,还有出拳那一瞬,从地脉里荡过来的一道心跳。
自始至终,稳得像口钟。
这种打法,这种代价,这种心跳。灰市悬赏她的价码,只怕不在“桥”之下。
“跟我们走。”斧子归腰,话也不绕,“到第九墙之前。”
“不。”皮夹克披回肩上,人往墙头一坐,翘起腿,“我说了,各走各的。”
嘴上这么讲,入夜她却还蹲在火堆边,用消防车上拆下来的铁签子翻烤着豕肋条,油滴进火里,滋滋地冒蓝火苗。
火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崔铁背靠着轮胎打盹,安全帽扣在脸上,呼吸绵长。周兰搂着睡熟的妞妞躺在铺盖上,退了烧的脸总算有了血色。里屋外头,这一晚没有狼,只有虫子撞铁皮的轻响。
陆烬坐在火堆对面,撕了条肉,慢慢嚼。
“昨晚你说,”肉咽下去,火光在眼底晃,“我们的打法,让你想起一个人。”
翻肉的手停了。
签子在指间慢慢转了半圈,火星子簌簌往下掉。火光照着她半边脸,那双总是斜着眼看人的凤头,头一回垂了下去。
“阿哲。”嗓音很平,平得像在念别人的账本,“红笼拳场的教练。也是我未婚夫。教了我三年拳。”
“星陨那晚,红光从天上砸下来,整条街的人往防空洞跑。洞口一道铁栅门,里头塞满了人。他先进去了半步。”
签子转到一半,停住。
“红光追到背后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伸手,把我从门口推了出去。栅门从里头落了锁。”
火堆噼啪爆了个花。
“他就说了一句话。棠棠,对不住。”
“我是在立交桥底下醒的。异能就是那会儿烧进血管的,星烬灌进来的滋味,跟吞了一把烧红的针没两样。我在废墟里烧了三天,喝自己的血。”签子重新转起来,转得越来越快,“第三天爬出来,我走回那个洞口。栅门里头静悄悄。我那拳头,举起来就能砸开。”
“砸了吗。”崔铁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安全帽推在脑门上,粗声粗气。
苏棠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
“我在洞口站到天黑。然后我走了。”
“后来回去过一次。门锈死了,没开。里头是什么样,我不想知道。”
火光里,那双缠满绷带的手攥成了拳,指节的白透过血渍顶出来。
“从那天起我记两条。感情是累赘,信任是自杀。谁的道都别挡我的,我也懒得挡你们的。”
院子静了很久。锅里的油星子偶尔爆一声。
“大姐。”崔铁把安全帽从脸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声音放得又低又沉,“那孙子要是还活着,俺帮你把他从地缝里抠出来。”
“抠出来,我先把你俩一人一拳。”
“中。俺皮糙。”
苏棠被这句噎了一下,鼻腔里哼出一声气音,尾音散在火光里,散得比笑还软。转过头,正对上陆烬的视线。
“崔铁顶在前头挨爪子,你在他背后找空档。”签子朝两个人中间点了点,“阿哲以前就这么跟我对练。他在前头挨,我在后头打。”
“看见你们俩打架,手痒。”
陆烬把最后一口肉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肉糊了。”
“啊?”签子慌忙抬起来,肋条边缘已经焦了一线,苏棠低声骂了句什么,重新把火拨旺。火光腾起来,把她眼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一并烧散在夜里。
天没亮透,引擎在第三下点火时咳出一口黑烟,醒了。
苏棠早就坐在驾驶室里,双脚翘上仪表台,嚼着草根。崔铁挤进副驾的瞬间冲陆烬挤了挤眼,大块头的憨笑里藏不住话。
“让让。我认路。直走到江大桥,塌了,绕河堤。”皮夹克的领子竖着,帽檐压低,语气冲得很,“丑话说前头,油钱不算我的。”
陆烬爬进驾驶室中间的位子,一言不发。妞妞从座椅背后手脚并用地爬过来,一头扎进苏棠怀里坐稳,仰起脏兮兮的小脸。
“下去。”
小丫头咧嘴笑,把两个歪辫子一甩。
苏棠把脸转向车窗外,耳根红了一线,脚下的油门踩得又稳又狠。水罐车碾过满地狼藉,驶出站门,从倒了一半的牌子底下开过去。妞妞趴在车窗上朝后面挥手。
“大汽车拜拜,大房子拜拜。”
车斗里,周兰裹着被子睡得正沉。北去的公路在晨雾里铺开,笔直,空旷,两边的废墟缓缓向后退去。
变故出现在第二天傍晚。
河堤路爬上一道缓坡,翻过坡顶,整条河谷在暮色里摊开。谷底一座小镇,几百号人的规模,炊烟笔直,田垄齐整,看起来安静得过分。
安静得,像一张铺好了的床。
然后所有人看见了镇子中央那面旗。
十几米高的旗杆,一面黑布挂在顶上,黑得发沉,黑布正中一个惨白的圆环,风一灌,圆环鼓起来,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旗杆下的长街两侧,密密麻麻跪满了人。男女老幼,额头贴地,脊背弓成一致的弧度。一个披深色长袍的人影提着香炉走在街心,烟从炉子里爬出来,缠上黑旗的布角。
跪着的人群里,浮起一片低低的诵声,一声压着一声,像潮水漫过河堤。
“归零……归零……”
陆烬一脚踩死刹车。引擎闷哼一声熄了火,四个人僵在驾驶室里,暮色一层层压上挡风玻璃。
苏棠脸上的散漫褪得干干净净。朝地上啐了一口。
“归零教。”
“跪着干啥?”崔铁的眉头拧成疙瘩,“过年啊?”
没人接话。陆烬的掌心按在车头铁皮上,谷底几百道心跳顺着地脉涌上来,然后,指腹底下一阵发寒。
几百道心跳,整齐的得像同一个人。没有一道在怕。
诵声顺着风爬上坡顶,一字一字,压进车窗缝里。
“归零,即,救赎……”
黑旗上那只白圈被晚风灌得饱满,睁着一半,闭着一半,静静望着北去的路。油表指针趴在红区,周兰的退烧药只剩两片,身后三个街口之外,老鸦摇来的人正顺着铃铛的余音往北追。
绕,还是穿。
陆烬盯着那只白圈,缓缓松开了手刹。
“穿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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