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马蹄声是晌午响起来的。两匹,不是一匹。
肖强正走在山脊的猎道上,两边是密林子。他一听见马蹄声,就滚进了路边的树丛,屏住呼吸。
两骑马从山道上过去。马上两个人,都穿青衣,腰里都挎着刀。过去的时候,为首那个勒了勒马,朝他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马过去了。他没动。过了大概一炷香,他才从林子里出来。
他知道那两个人是谁。不是猎户,不是庄户,不是领二十两赏格的散人。那两个人在马上的坐派,刀在腰里的位置,都是练家子。
而且,他们看过来那一眼,是在找人,不是在看景。
他们就是冲他来的。
他加快了脚步。他试着往林子深处绕,可山脊就这么宽,两边是陡崖,他绕不开。他听见马蹄声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跟着,不追,也不丢。
这是老手的撵法。不急着扑,先耗着,把猎物的力气一点点耗光。
两匹马在山脊上不紧不慢地缀着,像猫玩一只跑不动的耗子。他听得出来,那两个人不说话,也不催马,就是耗。耗到他自己腿软,耗到他自己走错一步。
他这一路本就没剩下多少力气。他咬着牙,把步子迈得更大。肋下的伤口被扯得一阵一阵地疼,汗把蓑衣里子浸透了。
走到天黑,他才走出二十里。前头是一片乱葬岗,几座孤坟,一棵老槐树。他刚要在树底下歇口气,身后林子里,刀光闪了一下。
那两个人追上来了。他们是循迹来的。他这一路走得慢,脚印又深,人家两骑马,白天绕着他走,等他落单。
“肖强。”为首的青衣人下了马,把缰绳扔给同伴,“我们兄弟俩,不是来领二十两的。”
第二个人也下了马,站到他侧面。两个人把他夹在孤坟中间。
“我们是来取你命的。”为首的说,“东翁说了,前几拨废物,办砸了。这一回,我们俩来。”
肖强看着这两个人。
为首那个三十来岁,脸上没什么表情。第二个年轻些,眼睛一直在他肋下那道渗血的口子上瞟。
他们不是冲赏格来的,是冲差事来的。这种人最麻烦,给钱不眨眼,办事不犹豫。今天这一战,没有谈的余地。
肖强慢慢拔出残短刀。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真的没力气了。胸口那处旧伤从昨天夜里就没停过,一跳一跳地疼。
他知道自己赢面很小。可他也知道,今天不赢,就没有下一回了。
他飞快地盘算。这两个人刀好,马好,人也是硬手。正面硬碰,三个他也不够看。
唯一的胜算,是把这两个人拆开,一次只接一个。
他眼角扫到旁边那几座孤坟。坟和坟之间,夹着窄窄的一道缝。
这就是他能选的唯一的局。
为首的青衣人拔刀。刀是好刀,刀身窄,出鞘没有声。第二个人从侧面绕过来。
肖强先动了。他不往前迎,他往孤坟那边退,退到两座坟中间的窄道里。这样,两个人不能同时围他,一次只能上一个。
为首的追进来。刀光横削,肖强矮身让过,短刀往对方手腕上削。对方缩手,回刀一封,两件兵刃撞在一起。
肖强被震得手臂发麻,后退半步,背上撞到墓碑。
第二个人从窄道另一头进来了。前后夹击。
他咬了咬牙。这一回他没打算留手。
断水刀在他胸口里炸开,疼得他眼前发黑。他不管,顺着那股疼,把刀递了出去。先捅的是前头那个。那人没料到他伤成这样还敢进身,刀封慢了半拍。
短刀顶在他胸前。他闷哼一声,往后就倒。
前头那个倒下去的时候,肖强听见自己耳朵里嗡的一声。他知道这一下,又把那口本就见底的真气抽干了。
后头那把刀已经到了他背后,他甚至能感觉到刀划破衣服时带起的风。他没有回头。回头就完了。
肖强侧身,刀锋从他肋下划过,衣裂开了,皮开了,血慢慢渗出来。他顾不上,借着侧身的劲,短刀反手往后递。
他听身后那人闷哼。然后两边都没了声。
肖强靠着墓碑滑下去。他跪在两座孤坟中间,短刀拄在泥里,撑着自己不倒。
肋下的伤口在流血,他用手按住,按不住。胸口那口真气,彻底散了。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气声。
过了很久,他爬到为首那个青衣人身边,搜了他的身。
身上果然还有一枚铜牌。还有一张更厚的纸,是银票。他没数。
他把铜牌和银票都收好,瘫坐在泥里,看着天。
东翁。又一个东翁。前一拨的信上写东翁有赏,这一拨亲口说东翁说了。这个东翁,不是一个人,是一个招牌。杀他的人,都听这个招牌调遣。
这个招牌,藏在东边。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枚新铜牌。四枚了。他把四枚铜牌在掌心一字排开。
四枚铜牌,四拨人,四条人命。
他靠着墓碑,又喘了一阵。风从乱葬岗的孤坟间穿过去,吹得地上的纸灰打旋。
他想,今天若不是借了那两座孤坟的窄道,倒在这儿的就是他。这一战,赢得干净,也赢得悬。
他把铜牌一枚一枚按回怀里。铜是凉的,按在胸口,却比这点体温冷得多。
他想,那个东翁花这么大代价杀他,不是为了赏格,是为了灭口。他一定是知道了什么,知道了那个东翁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事。
可他想不起来。他只记得那一夜的火,那一夜的一掌。
他撑着墓碑站起来。今天这一战之后,他至少要躺两天才能动。可他没有两天。那个东翁已经不耐烦了,下一拨人随时会来。
他不能在这乱葬岗里养伤。他得挪,挪到一个能藏住他的地方,挪到歪脖子槐树底下去。
他把两匹马的缰绳解开,往山后赶。马受了惊,撒蹄子就跑。
他不能留下马。留下马,就是给下一拨追他的人留下路标。马跑得越快,别人找来的线索就越乱。
下了乱葬岗,他在一条小溪边蹲下,把脸上的泥和血洗了洗。水一激,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他咬着牙,把肋下那道布条重新勒紧。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乱葬岗。两座孤坟中间,两个青衣人还躺在那里。他没有埋他们。他没那个力气。
他把那叠银票抽出来,借着星光看了一眼。数目不小。他又塞回去。
这不是赏银。这是那个东翁买他命的钱。他留着这些银票,不是为了花,是为了有一天拿它对质。
他要拿着这几枚铜牌,拿着这叠银票,走到那个人面前,问他一句为什么。
他知道这条路远。远到他胸口这道伤,未必撑得到那一天。可他没有别的路。
退一步,是东翁派来的第五拨、第六拨人。进一步,是那只一直缩在东边的手。他只能往前走。
他拄着刀,一步一步往前走。夜色里,远处有一点火光,像是一个村庄。他没敢靠近。
怀里的铜牌,四枚了。四枚冰凉的旧铜,贴着他的胸口,和他的心跳一起,一下,一下。
他想起那两个青衣人说的,前几拨废物办砸了。东翁已经不耐烦。东翁一不耐烦,下一回就不会再讲什么一拨两拨,来的人只会更多,更不要命。
他必须在那张脸彻底撕破之前,见到邵鹏。他知道自己走得再慢,也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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