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刀负名 第22章 针下

胸口像被布缠住了，一下一下往里勒。

肖强就是被这股勒劲弄醒的。不是炸开的那种疼，是闷胀。他睁眼，先看见发黑的草屋顶，梁上挂着一束干草药。

桌边坐着个女子，就着灯翻一本发黄的小册子。

听见动静，她合上书走过来，指头直接搭上他腕子。

“醒了。”她说，“别动。你经脉刚归拢，一动又得乱。”

肖强没动。

他认得自己身上这股不对劲。昨夜那一战，他硬催了一刀，旧伤当场裂开。他以为自己这回过不去，这会儿能睁眼，是捡回来的。

“是你救的我。”他说。嗓子干涩得厉害，每个字都磨。

“顺手。”她收回手，“我姓苏，走方的郎中。你兄弟把你背来的时候，我正要吹灯。”

门帘一挑，邵鹏进来，端着一碗热水。

他一夜没合眼，眼里全是血丝，下巴冒了一层胡茬。

“你可算醒了。”他把水递过来，声音压着一股没处发的劲，“再不醒，我都打算把你埋了，省得你拖累我。”

肖强没力气跟他贫。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热水，热流顺着喉咙下去，胸口那股闷胀才松了一丝。

邵鹏在铺边坐下，压低声音。

“你昏过去那几个时辰，外头还过了一拨人。没进屋，在门口站了站，走了。苏大夫就坐在门里头，灯都没敢点亮。”

肖强抬眼。

“她一个人，在门口坐了半宿。”邵鹏道，“没问我你是谁，也没问外头那几个人是谁。”

桌边捣药的杵顿了一下，又接着捣。

肖强顺着声音看过去，只看见一个低头捣药的侧影。这个女子昨晚救了他们，今早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心里那点感激，反倒不知从何说起。

等他喘匀了，苏晚晴才开口。

“我不问你们从哪来。”她说，“我只问一句。你这伤，旧年挨过一掌，对不对？”

肖强眼神动了一下。

“什么样的掌法，能把人伤到这地步，五年了还往骨子里烂。”她语气平平，像在说一味药的性子，“我按你经脉就觉出不对。那掌力留了种，逢冷天、逢动了大力，就要发作。寻常伤，养五年早收口了。”

邵鹏在旁插话：“苏大夫好眼力。”

“我不是夸他，是记账。”苏晚晴看了邵鹏一眼，“他这身子，往后经不起再硬拼一回。你们要是还往人堆里钻，我这针就是白扎，救回来也是再送进去。”

她顿了顿。

“我不是咒他。行医的人，看伤先看人。他这伤，是被掌力震进内里的，震得不轻。寻常人挨那一掌，当时就没了。他能活下来，还撑了五年，是命硬。可命硬，也有个限度。”

邵鹏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肖强这几年全靠一口气撑着，硬撑着不肯倒。可这口气，总有撑到头的一天。

肖强撑着想坐起来，胳膊刚一使劲，眼前黑了一下，被她伸手按回铺上。

“躺着。”她说，“你要谢，等能站了再谢。现在逞能，我不负责。”

她转身去灶上煎药。药罐咕嘟咕嘟响，苦味漫了一屋。

邵鹏凑到肖强耳边，声音压得更低。

“这女的不简单。针下得又稳又准，一看就不是寻常走方医。昨夜她自己虚得直打晃，还硬撑着给你扎完最后两针。”

“她图什么。”肖强气声说。

“这就是我犯嘀咕的地方。”邵鹏道，“图钱？她屋里连个钱箱都没有。图名？走方的藏都来不及，哪有救人不留名的道理。”

“也许就是心善。”肖强说。

“心善我见多了，善不到把自己精血都搭进去的份上。”邵鹏撇嘴，“我看她是有话没说。你没觉出来？她这两天，眼睛一直在咱俩脸上找东西。还有你那枚铜牌，她夜里收针的时候，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肖强捏着被角的手紧了紧。

“还有，”邵鹏压低声音，“我刚才出去打水，看她药架上摆着几本旧书。别的都是药谱，最底下压着一本，封皮都磨白了，不像医书。她收针的时候，总把那本往怀里收。”

肖强睁开眼：“书？”

“嗯。”邵鹏道，“一个走方郎中，随身带本旧书不稀奇。可她那种收法，像藏着什么。”

肖强没作声。

他自己也藏着事，自然知道，越是藏着的，越不会轻易叫人翻。两人对看一眼，都没再往下说。

苏晚晴煎药的间隙，又往他俩这边看过两回。

那目光不像打量，倒像在掂量什么。肖强装作没察觉。他知道，这女子一边守着规矩，一边在心里盘算，盘算这两个被追杀的人，值不值得她拿精血去救。

药端上来，黑得发亮，苦得肖强一皱眉。他一口口喝了，没剩。

苏晚晴在一旁看着，等他喝完，忽然问：“你这伤，每逢冷天就犯？”

肖强抬眼。

“我观你脉象，”她道，“郁结在内，不是一日两日。这种伤，靠针压不住根。你若常动内力，我这针能吊你一时半刻，可你自己得惜着点。”

“我省得。”肖强说。

“你省得。”她淡淡重复了一句，像不信，“我看你这兄弟，昨夜背你走那一路，腿都在抖。你们往后，是打算一直这么被人追着跑？”

邵鹏在旁咳嗽一声，意思是别聊这个。

苏晚晴也不追问，收拾药碗去了。

肖强望着她的背影。

这个女子，一边说不沾江湖事，一边问的话却句句落在他们命门上。她不是随口寒暄，她是在掂量，跟着这两个人，自己要担多大风险。

苏晚晴坐到灯下，又翻开那本小册子，翻了两页，忽然像随口似的问了一句。

“你们这一路被人追，追得这么紧。外头都在传，青云楼那个大弟子，弑了师门、灭了满门，还没死，在南边一带躲着。”

屋里一下静了。药罐还在灶上咕嘟。

邵鹏的手停在半空。

肖强捏着空碗的指头，慢慢收紧，指节发白。

苏晚晴合上书，抬眼，目光在他俩脸上转了一圈，不躲不避。

“我随便问问。”她说，“你们别多想。我一个行医的，听传言听得多了。”

可她这句问出口，屋里的空气就变了。

邵鹏干笑一声：“苏大夫，江湖传言，三分真七分假。你行医的，听个热闹就是，别往心里去。”

苏晚晴点点头，收起小册子，再没追问。

可她那眼神，分明是把这两个人的反应，都记在了心里。

肖强躺下，闭着眼。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女子心里已经给他们俩画了像。画得对不对，他管不了；他能管的，是别再多说一个字。

可这句，就已经多余了。

他看着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明白。她不是随口一问。她是在等他们的反应，看他们听到“青云楼”三个字时，是惊，是怒，还是装聋。

他把空碗放到一边，没承认，也没否认。

“传言这种东西。”他慢慢道，“传五年，早不是原来的模样了。”

苏晚晴盯着他看了两息，没再追问，重新翻开小册子。

邵鹏在旁边打岔，东拉西扯，想把这话头揭过去。可肖强知道，这一句“青云楼”，已经落在三个人心里了。

邵鹏见话头僵住，赶紧问起他的饮食。苏晚晴也顺着下台阶，说这几日只能吃清粥，油腥碰不得。她一边说，一边起身去灶前看火，背影看着忙，耳朵却还留着这边。

肖强闭着眼养神，心里把这女子的来路，又重新掂量了一遍。

苏晚晴倒也没顺着追。她把药碗收了，又给肖强换了一帖敷在胸口的药。低头解绳的时候，忽然像随口说了一句。

“青云楼那地方，我年轻时路过一回。山势好，楼也气派。”

她手没停。

“后来听说一夜之间没了，我还当是谣传。”

邵鹏的后背绷直了。

肖强却没接话。他知道，这女的越是轻描淡写，越是把话往心里去。她提起青云楼“气派”，不是怀旧，是在试他们反应大不大。

“那都是多少年的事了。”邵鹏干笑，“乡野传言，没个准。”

“我也没说它准。”苏晚晴把药敷好，拍了拍他的衣襟，“我是郎中，只看人病，不管人案。你们的事，我不沾。”

她说得干净。

可邵鹏后来跟肖强咬耳朵，说这女的若真不沾，何必提那一句“路过一回”。一个不沾江湖事的走方医，不会记得青云楼的山势气派。

肖强把这点记在心里，没说。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一身事压着，半个字不肯透。

那一夜，她那边的灯，一直亮到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