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城西,“夜色”慢摇酒吧。
厚重的隔音门将舞池里的重低音轰鸣隔绝了大半。
二楼最深处的独立包厢内,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雪茄的焦苦味,以及劣质洋酒混杂着香水的气息。
真皮沙发正中央,坐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壮硕男人。
男人光头,脖颈处纹着一头张牙舞爪的下山青龙,横肉堆积的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耳根的狰狞刀疤。
城西地头蛇,夜色酒吧老板,道上人称“彪哥”。
“行了,别他妈嚎了。”彪哥将嘴里的雪茄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听着手机免提里王嘉豪带着哭腔的叫骂,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把你吓成这副怂样?”
“彪哥!他不是普通学生,他下手太黑了!”王嘉豪在电话那头咬牙切齿,“只要帮我废了他一条腿,我让我爸把今年城西商贸城的外包保洁合同,全签给你的安保公司!”
彪哥三角眼里闪过一丝贪婪的精光。
临淮市王家的面子,以及一年上百万的油水合同,对他在城西洗白生意来说至关重要。
“行了,王少放宽心。”彪哥咧开嘴,露出一口熏黄的牙齿,语气阴冷,“在临淮这一亩三分地,还没人敢动我王彪的财神爷。我让铁柱带两个弟兄,明晚放学去他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堵他。断哪条腿,你说了算。”
“谢谢彪哥!一定要打断他的双手!他掰断了我的手指,我要他十倍奉还!!”
挂断电话,包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彪哥冷哼了一声,将手机扔在玻璃茶几上,骂了一句:“废物二世祖。”
……
老城区的夕阳总是落得格外沉重。
宋砚和童冉并肩走在青石板铺就的狭窄巷弄里。
这里的建筑大都是八九十年代修建的红砖家属楼,墙皮斑驳脱落,电线像杂乱的蛛网一样在低空交错悬挂。空气中飘荡着各家各户煎带鱼与炒青菜的油烟味。
一路上,童冉紧紧抱着画板,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宋砚身后半步的距离。
她时不时偷偷抬起眼,瞄一眼身旁神情淡漠的少年。
夕阳的余晖把宋砚的影子拉得很长。
洗得发白的校服穿在他身上,原本显得有些落魄,但现在看过去,那个挺拔的轮廓里,却透着一种让人莫名心安的沉稳。
“砚哥哥……”童冉终于忍不住,小声打破了沉默。
“嗯。”
“刚才……你用的动作,是在哪儿学的啊?”童冉咬了咬下唇,“好厉害……像电影里的一样。”
“电视上看的防身术。”宋砚随口给出了一个无法证伪的答案,脚步不停,“以后放学走大路,不要走实验楼后面的死角。”
“哦……”童冉乖巧地点了点头,双手抓着画板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小声说,“对不起,又连累你了。王嘉豪家里很有钱,他爸爸是学校的董事……我怕他找人报复你。”
“不用担心他。”宋砚推开筒子楼底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语气平静如水,“管好你的画。”
爬上阴暗潮湿的四楼。
401和402的防盗门相对而立。
宋砚从兜里摸出冰冷的铜钥匙,插进401斑驳的锁孔里。
刚拧开门,对面的402防盗门突然“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了。
一股浓郁的排骨冬瓜汤香气瞬间从门缝里涌了出来。
系着碎花围裙的中年妇女快步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柄沾着葱花的汤勺。女人虽然眼角有些许细纹,但皮肤白皙,眉眼温婉,正是童冉的母亲张淑敏。
“冉冉!怎么这么晚才……”
张淑敏话说到一半,看到跟在后面的宋砚,脸上瞬间换成了热络温和的笑容:“小砚也放学啦?哎呀,听冉冉说你今天身体刚好复学,怎么不在家里多躺两天?”
宋砚微微侧身,礼貌地颔首:“张姨,已经没事了。”
张淑敏目光敏锐,一眼就扫到了宋砚401半开的门洞里——昏暗的水泥地面上,小茶几上正搁着两桶吃剩下的老坛酸菜方便面盒子,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发霉与灰尘的死气。
张淑敏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心疼。
这孩子太苦了。
从小父母双亡,靠着救济金有一顿没一顿,瘦得跟麻秆似的。前几天自杀进了医院,要不是街坊邻居凑了一笔钱,连出院手续都办不下来。
“吃什么泡面啊!那玩意儿能顶饱?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张淑敏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拉住宋砚没缠胶布的左手腕,不由分说地往402拽:“快,阿姨今天炖了排骨莲藕汤,还炒了热腾腾的蒜苔肉丝!冉冉,去给你砚哥哥拿副新碗筷!”
宋砚身体本能地有一瞬间的紧绷,但感受到妇人掌心传来的粗糙与温热,紧绷的肌肉悄然松弛下来。
特工的本能让他抗拒任何未知的近距离接触。
但原主残存的记忆深处,这种温暖的烟火气,是少年十七年孤绝生命里唯一的微光。
“谢谢张姨。”宋砚没有再拒绝。
现在的他,确实需要大量的高热量食物来补充这具透支过度的躯体。
四十几平米的小两居收拾得干干净净。
原木色的折叠餐桌上,摆着满满当当的四菜一汤。排骨汤炖得奶白,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热气蒸腾。
宋砚没有客气,端起米饭,就着大块的炖排骨大口咀嚼吞咽。
张淑敏一边不停地往宋砚碗里夹肉,一边温柔地看着他吃,眼角渐渐泛红。
“慢点吃,锅里还有一大碗呢。”张淑敏叹了口气,柔声道,“小砚啊,以后别做傻事了。人生哪有迈不过去的坎?有什么难处,跟阿姨说。只要阿姨的店还开着,总少不了你和冉冉一口热饭。”
宋砚咽下嘴里的食物,抬眸看向这个温柔的单亲母亲,神情认真地点了点头:“好。”
吃完饭,张淑敏在狭窄的厨房里收拾碗筷,水流声哗哗作响。
客厅那张小书桌前,童冉咬着自动铅笔的笔帽,正对着一张高一立体几何的试卷抓耳挠腮,光洁的额头上满是细汗。
宋砚走过去,扫了一眼试卷上的辅助线。
“辅助线画错了。”宋砚淡淡开口。
童冉吓了一跳,连忙仰起小脸,有些羞赧地小声道:“这道证明两面垂直的大题好难……老师上课讲的我没听懂。”
宋砚顺手拉过一把塑料圆凳坐下,从童冉手里抽过铅笔。
指尖微动,在草稿纸上勾勒出一条极度笔直、宛如尺子量出来的虚线。
“空间几何的本质是建立坐标系,将空间直观问题转化为代数向量。”
宋砚声音平静清晰,语速不快不慢,没有一句废话:“以A点为原点,建立三维空间直角坐标系。求出平面SAB和平面SCD的法向量n1和n2。如果两个平面的法向量点积为零,两面垂直自然成立。不用去凭空想象那条折痕。”
笔尖在纸上沙沙划过。
三行极其工整、逻辑严密到了极点的向量代数公式跃然纸上。原本复杂抽象的立体几何证明题,被极其暴力而优雅地拆解成了一道简单的代数乘除法。
童冉呆呆地看着那三行算式,原本混沌的大脑仿佛突然被推开了一扇窗!
“天呐……原来还可以这样算?!”童冉惊喜地叫出声,扭头看向宋砚。
两人的距离很近,她甚至能闻到宋砚身上淡淡的旧肥皂清香。看着少年灯光下专注冷峻的侧脸,小姑娘的脸颊不知不觉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红,心跳莫名漏了半拍。
厨房门口。
张淑敏手里拿着抹布,靠在门框上,静静看着客厅灯光下两个互相依偎讲题的孩子。
厨房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她脸上,恍惚间,张淑敏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同样意气风发、坐在书桌前给她讲题的年轻男人。
只可惜,好人总是命不长。
张淑敏眼底闪过一丝黯然,随即化作浓浓的欣慰,轻轻拭了拭眼角,没有出声打扰这难得的宁静。
……
深夜十一点半。
整栋筒子楼陷入了沉寂,只有窗外的夜风吹打着枯树枝的呜咽声。
城西,“夜色”酒吧后巷。
刺鼻的垃圾发酵酸臭味在阴暗的巷道里弥漫。
一道锈蚀严重的铁门被粗暴地推开,露出一条通往地底深处的阶梯。
这里是酒吧的地下防空洞,被改造成了隔音极其严密的地下拳台与私人仓库。
潮湿的水泥墙角,挂着一只昏黄低瓦数的白炽灯泡。
灯光下的阴暗角落里,三个穿着破旧校服、手脚被尼龙绳死死捆绑的年轻女孩正瑟缩成一团。嘴上贴着厚厚的胶带,眼眶哭得红肿溃烂,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战栗着。
踏,踏,踏。
沉重的马丁靴踏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一个脸上有横肉刀疤的光头壮汉走了下来,正是彪哥。他身后跟着一个身高足有一米九、浑身肌肉隆起宛如铁塔般的魁梧汉子。
汉子双臂粗壮,拳峰上满是厚厚的老茧,眼神空洞凶狠,散发着地下黑拳拳手特有的血腥气——黑拳出身的打手,铁柱。
彪哥叼着烟卷,连看都没看墙角那三个瑟瑟发抖的女孩一眼,仿佛那只是三件等待打包发运的普通货物。
“买家那边催得急。”
彪哥吐出一大口浓浓的青烟,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向铁柱,声音冷得没有一丝人类的温度:
“今晚别出岔子。把货看死了,后天天黑之前……彻底处理干净,送出公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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