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官道漫漫,尘土飞扬。
去往永平县的路上行人往来,商旅络绎不绝。
陈砚与苏晚一身寻常百姓装束,尽量不引人注目。一路之上,二人不敢乘坐官方驿马,选择普通民间马车,混在商旅队伍之中。
即便如此,身后依旧隐约有尾巴跟随。
每到一处驿站歇脚,总能看见形迹可疑之人在附近徘徊,不直接动手,只是牢牢盯住他们的去向。
“老鬼知道我们要去永平。”陈砚靠在马车车厢壁上,低声说道,“我们刚离开州府,消息就传出去了。州府内部,依旧有被对方收买的眼线。”
专员身边,也并非铁板一块。
苏晚掀开车帘一角,望向后方远处官道,几道骑马人影若隐若现。
“他们不直接动手,是在等。”苏晚说道,“等到了永平县地界,脱离州府势力范围,再寻机会下手。”
陈砚没说话。他知道老鬼的规矩——不在别人的地盘上杀人,要杀就等出了州府,变成一桩无头案。可永平这个地方,老鬼显然已经布好了局。
一路晓行夜宿,数日之后,马车踏入永平县境内。
马车在城门口被兵丁拦下查路引。苏晚把路引递过去,兵丁看了一眼,挥手放行。可就在马车进城门的时候,陈砚从车帘缝里看见,城门口的墙根底下,有个挑担子的货郎直起腰,冲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那不是货郎。货郎的扁担两头是空的,可那个挑担的人,肩膀上压着东西,担子两头鼓鼓囊囊。陈砚记下了那张脸。
永平县小城依山而建,商贸不算繁盛。那名死去的旧府管事姓莫,城中百姓都称他莫老管事。家中昨夜大火,全城都在议论这场灾祸。
入城之后,街道之上到处都在闲谈莫家失火一事。
“好好一户人家,一夜烧得精光。”
“听说莫老头夜里睡得沉,没能逃出来,活活烧死在床上。”
“也真是命苦。”
市井流言,全部把这场惨案归为一场不幸意外。
陈砚、苏晚先寻了一处偏僻小客栈落脚。关上客房房门,才敢低声交谈。
客栈老板是个话多的,端热水上来的时候,絮絮叨叨说莫家的事。他说莫老头在永平住了十几年,开了间小布庄,人老实,不跟人争。那天半夜里火一起来,邻居提着水桶去救,可门从外头顶着,推不开。等撞开门,人已经烧透了。
“门从外头顶着?”陈砚问。
老板愣了一下,摆手:“传言,传言。也可能是烧塌了门框。”
他说完就出去了,把门带上。苏晚看着那扇门,心里有点发毛。一个客栈老板,怎么知道门从外头顶着?
“先去莫家火场废墟。”陈砚说道,“大火可以烧毁房屋器物,烧不掉骨头上面留存的伤痕。若是莫管事死前受过加害,就算烈火灼烧,骸骨之上依旧可以留下痕迹。”
可莫家火场,已经被本地县衙差役封锁。
本地知县收到暗中示意,对外已经定案,判定为夜间意外失火。不允许外人再去勘察火场与遗骨。
苏晚取出那份州府给的非正式寻访文书。
“文书没有强制办案权限,只能请求配合。知县若是存心推诿,我们连废墟都靠近不了。”
这份文书,只有寻访之名,没有调人勘验的实权。
晌午时分,二人去往永平县衙求见知县。
大堂之上,永平县知县翻阅过文书,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案面。他四十来岁,面相圆滑,眼睛笑成两条缝,可笑里头没有半点温度。
“州府这份文书,本官看过了。只是莫家失火一案,本县已经结案,卷宗归档。骸骨也已经收敛入棺,择日出殡下葬。人死入土为安,再挖开查验,于理不合。”
说辞滴水不漏。
明知道其中有鬼,却拿不出逼迫对方的由头。
苏晚据理力争:“莫管事是二十年前一桩旧案关键知情人,死的时机太过蹊跷。还请大人暂缓下葬,容我们勘验遗骨。”
知县面色淡下来:“不过陈年坊间传闻,何来什么旧案。二位并非本处官吏,也无刑部勘验印信,何苦在本县纠缠一桩已经了结的失火案。”
他说“二位”的时候,眼睛看着苏晚。一个被革职的女差吏,一个来历不明的木匠,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
几番争辩,依旧得不到许可。
知县端起茶碗,茶盖刮了刮茶沫。这是逐客的意思。书办上前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晚还想说什么,陈砚拉了她一把。两人退出大堂。
离开县衙,站在衙门外的石板街上。
“明面上走不通。”苏晚眉头紧锁。
陈砚望向莫家宅院的方向,远处还能看见火场烧黑的屋梁。黑烟虽然散了,焦糊的气味隔着半座城还能闻到。
“棺木还没有入土。只要下葬,一切就再也无从查证。今夜,我们只能私下前往莫家义庄。”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私闯义庄,被抓住就是罪名。可她没有别的路。从梅县一路走到永平,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跟你去。”她说。
莫管事的棺椁,暂时停放在城外义庄,等待择日埋葬。
义庄地处城郊荒僻之地,守卫不多,但夜里常有流民闲杂人等出没,同样危机四伏。
而且私自夜探义庄,一旦被拿获,便是私闯义庄、窥探棺柩的罪名。
入夜之后,月色昏暗,四下寂静。
两人从客栈后窗翻出来,沿着城墙根走。苏晚换了一身深色短打,头发束在脑后。陈砚走在前头,短凿别在腰里,麻布卷在背上。
义庄在城北,要穿过一条卖棺材的巷子。巷子里两边都是纸扎铺,夜里关门了,门板上贴着白纸,风一吹哗哗响。苏晚走在巷子里,两边的白纸像一排排送葬的幡。
两人悄悄绕至义庄后墙。院墙不高,墙皮斑驳。陈砚先翻身而入,落地无声,随后伸手接应苏晚。
义庄院内杂草丛生,正屋停棺堂的门虚掩着,飘出一股浓重的香灰与腐朽气味。
院里停着两辆板车,是出殡用的。板车旁边堆着一摞纸钱,被雨水泡过,粘在地上。墙角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影投在窗纸上,像一只伸出来的手,在风里晃。
苏晚闻到这股气味,下意识屏住呼吸。
推开木门,堂内一排简陋木架之上,摆放着十余具薄皮棺木。大部分棺前连牌位都没有。
看守的老更夫已经睡下,耳背,鼾声从偏屋传出来。
二人借着窗外微弱月光,逐一审视棺木标识,很快便找到莫管事那具简陋薄棺。棺木简陋,连漆都没上,棺头贴了一张黄纸,写着死者姓名。
陈砚蹲下身,手指搭在棺盖上。
“开棺。”
苏晚点亮随身带来的一盏小油灯,灯火如豆,照亮方寸之地。陈砚抽出随身短凿,小心撬动棺盖榫卯。
短凿是他在木匠铺用的那把,磨得很利。他把凿尖插进棺盖和棺身的缝隙,一点点用力。木头老了,榫卯松,没几下就听见咔的一声。
木头吱呀作响,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苏晚紧张地回头看门。
陈砚把棺盖掀开一条缝,一股焦糊味涌出来。他用袖口掩了掩口鼻,继续用力。棺盖挪开半尺宽的缝,他凑过去,借着灯光往里头看。
棺内是一具蜷缩的焦尸。火烧得厉害,衣裳全没了,皮肤贴在骨头上,皱成一团。陈砚的目光从焦黑的头顶扫到胸口,又扫到脖颈。
脖颈那里,不对。
他正要细看,苏晚忽然按住他的肩膀。她听见了什么。
院墙外,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脚步声很轻,是穿着软底鞋的。她听见刀鞘碰着墙根的声音。不止两三个人。脚步已经到了墙根底下,有人在低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不是好话。
身后街角,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跟踪他们的人,已经跟到了永平县城。
老鬼,就在这座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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