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省委常委会刚开完两个小时,大风服装厂外头就已经风声鹤唳。
车间顶上的排风扇吱呀响着。
机油味、潮湿棉纱味,还有深秋纸箱发霉的怪味,一股脑直往鼻子里钻。大门口扯着两道红白警戒带,传达室外墙白灰标语底下,早让人拿黑漆歪歪扭扭喷上了拆迁队的通知。
二楼的厂长办公室没开窗户,厚厚的一层积灰蒙在玻璃上。
走廊外头,两个挂着纪检督导胸徽的工作人员立在过道边,身上的执法仪闪着小红点。
蔡成功瘫在宽大的旧皮椅里,双手死死按在办公桌上。桌上搁着一条浸透了的湿毛巾,他抓起来胡乱擦了把后颈跟脑门,汗水早把蓝白细条纹衬衫的领口洇出一大圈深印。
陆严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捏着根黑色签字笔,在膝盖上的牛皮纸袋上轻轻点了两下。
屋里很静,电水壶在墙角滋滋烧着水。
蔡成功又拿毛巾往脸上抹了一把,嗓音发飘:
「陆……陆书记,丁副市长上午在机场被扣下的消息,我这儿也听见风声了。您这常委会刚散就屈尊来大风厂,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陆严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复印件,平放在茶几正中。
「蔡厂长,大风厂名下这块工业用地的股权质押协议,是你签的字吧??」
蔡成功整个人往后缩了缩,脖子上的肉层层叠在衣领处。
「是,字是我签的。但陆书记,那会儿厂里开不出工资,我也是为了两千多号工人有口饭吃,被逼的没办法啊!!再说我和京州市委李达康书记那是发小,打小光屁股玩到大的,我蔡成功做事有底线,怎么敢在李书记眼皮底下胡来?!」
陆严把签字笔按在纸面上。
「省委常委会刚通报了大风厂安置的处置意见,达康书记表了态,督导组依规核查,绝不护短。你用不着抬他的招牌。」
蔡成功动作猛的一僵,脸唰的白了。
陆严盯着他:
「山水集团账上打给你多少过桥款??」
蔡成功咽了口唾沫,眼珠子直往天花板上飘。
「五……五千万......」
「大风厂这片地皮,连带着挨着光明峰核心区的一千一百亩指标,按现在的市场价算,值多少钱??」
蔡成功闭紧嘴巴,双手在膝盖上反复搓动着。
陆严语速极平缓:
「光明区规划局上周刚审过的新规划,这片地已经从工业用地变更为商业金融综合用地。按周边的拍卖底价算,起码值十二个亿。山水集团拿五千万短期过桥款,配着日息千分之四的借条,扭头借着京州中院的民事调解书,就把整块地全盘端走了。蔡成功,你这笔买卖做的大方得很啊。」
蔡成功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茶水泼在裤管上,他根本顾不上去擦。
「陆书记,天地良心,真不是我想卖厂子,是他们把路全给堵死了!!」
「怎么堵的??原原本本讲清楚。」
蔡成功端着茶杯,杯盖磕在瓷壁上嗒嗒响。
「年前服装订单全断了,工人天天围在厂部堵门。我跑了七八家国有大行,人家一听是传统加工制造,连抵押评估都不给做!后来京州城商行信贷部开了个口子,说能批八千万抵押贷。谁知道款子刚下一半,城商行单方面收紧风控,逼着提前收贷!!我上哪儿弄八千万现金去填窟窿??这时候山水集团的高小琴主动找上门,说能借我五千万周转,先平了城商行的账,借期就六天......」
蔡成功扯起衣袖蹭了把脑门上的汗。
「六天一到,城商行的转贷手续直接卡死。高小琴拿着借条扭头就去京州中院起诉。法院连开庭质证都没通知职工代表,执行局两天就下了裁定,直接拿大风厂职工持股的全部股权抵债!他们跟我挑明了,要是不配合腾退厂房,不仅城商行剩下的烂账要让我去坐牢,连我家里人在省外的住址,他们都摸的一清二楚......!!」
陆严拉开公文袋,抽出两张京州城商行的大额存单凭证,压在协议上头。
蔡成功的目光扫过那两张存单,脸色彻底僵住。
存单上的核准日期,正好比城商行给大风厂放贷的日子早了整整三天,出资方清清楚楚写着山水集团的关联账户。
「城商行给你放贷,山水集团的大额存单同步进场;城商行突然抽贷卡死现金流,山水集团再拿高息过桥借款接盘,最后通过法院极速调解把资产过户。」
陆严收回手,身子往沙发背上一靠。
「从头到尾,就是给你搭好的套子。整套把戏耍完,大风厂十几个亿的集体资产,就这么易了主。」
蔡成功两眼直勾勾盯着桌上的存单底单,嘴皮子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句整话。
陆严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生锈的铁皮窗前,一把推开半扇窗。
秋风呼的扑进屋里,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乱翻。
楼底下,拆迁队的推土机停在烂泥地边,十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工人守在柴油桶旁,几个年轻后生手里攥着钢管,直愣愣立在铁丝网前头。
陆严伸手朝窗外指了指。
「看看底下那些人。他们把一辈子的工龄和补偿全押在这块地里。你签字质押股权的时候,他们能拿到多少??」
蔡成功低着脑袋,十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扯着,声音全哑了:
「我真不清楚啊!!高小琴当初答应过我的,只要土地顺利过户动迁,工人的补偿款全走财政开发专户,一分都不会少!哪晓得丁义珍一出事,账上全空了......!」
「因为那笔三点八亿的安置款,早在三天前就被丁义珍用特批函违规划走了。」
陆严转过身,停在办公桌跟前。
「蔡成功,督导一组已经联合省高院成立了破产财产异议调查组。按规矩走,你交出原始借款合同、虚假质押还有受胁迫的凭证,是争取自首和减轻民事追索的唯一路子。你要是配合,算你立功;要是继续咬死不放,等督导组查清了底账,侵吞集体资产的共犯名单里,少不了你蔡成功的一份!」
蔡成功盯着桌面,粗重的喘着粗气。
「陆书记......赵瑞龙的背景省里谁不知道??公检法到处都是他的人!我要是把东西交了,我根本走不出京州市区啊......!!」
陆严啪的合上工作手册,塞进公文袋。
「赵瑞龙能不能摘干净,组织上会查清楚。至于你,督导组只认事实跟法纪。我留人在外围保你的安全,想通了,随时打督导组专线。留给你的时间,最多到今天下午五点。」
陆严一把拉开办公室木门,带着两个工作人员大步下了楼。
蔡成功一个人瘫在旧皮椅里,额头的汗珠子顺着下巴滴滴答答落在领口。
窗户外头,拆迁队的破高音喇叭炸出刺耳的叫骂,工人们的吼声混成一片,震的破窗玻璃嗡嗡直抖。
...
下午四点十分,省纪委驻地,青华园招待所南三楼。
陆严刚踏进办公室,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就急促的响了起来。
他一把抄起听筒,那头传出接线员的声音:
「陆书记,外线转接,大风厂蔡成功实名找您,刚通过保密验证。」
「接进来。」
听筒里立刻炸开粗重的喘息声,背景里全是发动机轰轰的轰鸣。
「陆书记!是我......蔡成功!!我从厂子后门溜出来拿东西,山水集团的越野车在屁股后头咬上来了!!我想通了,证据我全交!!」
陆严攥紧听筒。
「你人在哪儿??」
「在省纪委后门两公里的加油站洗车房!后头两辆黑色汉兰达把路口堵死了,车门我已经全锁上!」
蔡成功压低嗓门,语速飙的飞快。
「除了阴阳合同、银行转账底单,我手里还有高小琴跟我谈条件时候的录音!!当时我留了个心眼,拿微型录音笔全录下来了!高小琴在电话里亲口提了城商行的经办人,还扯出了李书记家里人!丁义珍私底下批指标的原件,全在我包里装着呢......!!」
陆严一把抓起桌上的对讲机。
「待在车里别动,锁死门窗。督导组的人五分钟内赶到洗车房接应你。」
放下对讲机,陆严抄起红机,按着督导专办的直连内线飞快拨了一串号码。
电话一通,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陈海的声音传了过来:「陆严同志??听说你上午去大风厂了,市局跟省厅好几个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打听消息。」
「陈海同志,蔡成功这条线拿下了。」
陆严字字清晰。
「人正由督导组护送往南三楼转,手里有大风厂股权违规质押的原版阴阳合同、城商行异常资金流水底单,还有高小琴涉嫌利益输送的现场录音原件。」
听筒那头哗啦翻了下纸页。
「物证链能直接够上立案门槛吗??」
「山水集团、高小琴,加上丁义珍的违规批文,整条链全闭合了。」
陆严抽出一支红笔,在京州城市商业银行几个字底下重重拉了道横线。
「录音里指明了城商行的审批负责人,并且直接牵扯到京州市委主要领导的家属。涉及公职人员受贿跟渎职的部分,省纪委依规立案核查;涉案商人和企业的金融犯罪线索,纪法衔接,全盘移交给你们反贪局同步立案。」
陈海在电话那头停了半秒。
「陆严,真要把欧阳菁和李达康扯进来,阻力可不会小。达康书记现在正全力扑在光明峰项目上,沙书记又刚到任,这局势太复杂了......」
陆严在呈批件上刷刷签下名字。
「大风厂两千多个工人的安置大坑摆在那儿,矛盾早激化了。省纪委办案只认事实,不讲人情世故。移交手续我签完了,你立刻带办案组过来接盘。」
电话那头啪的合上了文件夹。
「行,我带一组侦查员,二十分钟后南三楼碰头!!」
嘟的一声,电话挂断。
窗外黑云压顶,刮进来的冷风扯得院子里的梧桐树叶沙沙乱响。
陆严抓起外套,大步跨出办公室。
走廊里,四个执勤的武警战士齐刷刷立正敬礼,楼道深处一阵沉稳的皮鞋脚步声正飞快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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