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天一亮,远处的山脊上就升起了烟。
烟柱有两股,一股在李家坡方向,一股偏东,黑里透着灰,被风拉得老长。周野站在村外那道土埂上看了半天,把账本翻到夹着的那一页,地雷的数目在纸上躺着:自制三十四颗,缴获的六颗,一共四十颗。他拿指头在数字上按了按,像要把那四十颗雷按进土里去。
山道口上,陆续有逃过来的人。一个婆娘抱着孩子,鞋跑丢了一只,脚底板全是泥,见了村里的人,张了张嘴,半天才哭出声来:烧了……全烧了……孩子在她怀里睡着,脸上还挂着泪。妇救会主任赶紧把人接进去,拿水给她灌了两口。周野站在土埂上没动,手里攥着账本,指节发白。
山崎大队是夜里绕过来的,八百多人,不跟联队主力走大路,专挑小道,直扑赵家峪和李家坡。情报是拂晓前送到的——通信员跑了一夜,进门时裤腿都被露水浸透了,只说了一句:鬼子烧了两个村子,往咱们这边来了。
李云龙把碗往桌上一墩:他娘的,烧到老子眼皮底下来了。
周野说:团长,山道上有四十颗雷。
不够。李云龙头也不抬,你那个雷能顶住八百人?
顶不住,能断他的腿。周野把账本合上,再给我半天,山道两翼还能埋一批。绊雷绊马,踏雷踏脚,他不走也得走。
李云龙看了他一眼,挥挥手:去吧。工事这边,张大彪带人顶着。
周野带人去埋雷的时候,民兵队长张大福已经把人都叫齐了,一人一把铁锨,还有几个扛着木箱。周野没多说话,领着人上了山道,先挑了几处拐弯的地方蹲下去看土色。
这处,土是松的。他抓了一把土在手心里捏了捏,埋深了踩不着,埋浅了露馅。得挖到这个位置——他在土里比划了一下,绊线也别绷太紧,月亮底下绷得笔直的线,老远就能看见。
一个年轻民兵手有点抖,埋第一颗雷的时候,铲子差点碰到雷壳。周野把烟袋锅子从腰上解下来,塞到他手里:先抽一口,定定神。雷不咬手,手抖了才咬人。
民兵接过去,凑着火点上,狠狠抽了两口,呛得直咳。咳完,手稳了。
旁边一个老兵蹲在道边磨铁钎,磨完了拿大拇指试了试刃口,嘟囔了一句:这些雷,埋下去容易,起出来难。明儿要是不响,还得一颗一颗扒出来。
响了就不白埋。周野说,不响,留着下一回。
那要是让鬼子起走了呢?
起不走。周野蹲下去,把最后一颗雷的绊线又放松了一指,绊线断在土里,谁来都得炸。
老兵不再言语,闷头把铁钎往肩上扛。
四十颗雷埋下去,用了大半天。埋完,周野沿路走了一遍,把伪装草屑拨匀,又退后几步看,看不出破绽,才带着人撤下来。
日头偏西的时候,山崎大队到了。
八百多人,钢盔在夕阳里反着光,走得并不快,但压得人喘不过气。前面是前锋的一个中队,端着枪,沿着山道一步一步往前探。山道两翼的树丛里,几十双眼睛盯着他们,谁都没动。
周野趴在一道土坎后面,把账本垫在胸口底下,数着日军的脚步。前锋中队过了第一道拐弯。
没响。
过了第二道拐弯。
还是没响。
周野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心跳。第三道拐弯,走在最前面的两个日本兵踩进了松土,绊线带着雷壳往上一跳——
轰!
火光从山道上炸开,黑烟卷起来,炸点附近几个兵影被掀翻在地。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接二连三地响,像一串鞭炮在石头缝里崩。山道登时乱了,前锋中队就地卧倒,后面的队伍哗地散开,往两翼的树丛里钻。
他娘的,真响了!张大福从土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又赶紧缩回去。
别急着高兴。周野按着他的肩膀,雷只断了他们一条腿,人还站着。
柱子这会儿正在村口的工事里守着那门曲射炮。听见山道那边响了,他猫着腰跑过来,蹲在炮后面,先拿炮布擦了擦炮身,才直起腰往山道那边望。
能打吗?周野问。
等你一句话。柱子说。
周野看了一会儿日军的队形——前锋中队乱了一阵,正往回收拢,两翼的散兵在树丛里重新聚起来,后方大队已经开始架轻机枪了。
打前锋那个旗手。周野说。
柱子没吭声,低头调炮。他调得很慢,炮口一点一点地挪,挪一下,停下来看看,再挪一下。周野知道这人,他调炮的时候谁催都没用,催急了反倒打偏。赵刚从村里赶过来,站在工事边上,也没催,就看着。
炮响了。
第一发落在山道边上,离旗手还有十几步,尘土腾起一片。柱子的手在炮身上停了停,重新调。第二发打出去,旗手倒下了,那面膏药旗跟着栽进土里。日军的队形又乱了一层。
好炮!赵刚喊了一声。
柱子没接话,又补了一发。这一发落在散兵堆里,树丛边上的日本兵炸开一片。
山崎大队是骄横惯了的,头一回遇上这种打法——道上有雷,两翼有炮,人进了伏击圈,进退都挨打。前锋中队顶了一阵,拖着重伤员往后退。后面的大队架起机枪压制,掩护收拢,但山道被炸得坑坑洼洼,队伍走得磕磕绊绊。
村口那边,赵刚把青壮年都组织起来了。担架是拿门板和麻绳现绑的,绑了八副,一趟一趟往前线抬人。有个民兵抬到半路,枪子儿擦着担架边过去,他脚下一软,又咬着牙站起来,跟身边的人说:快走,别停。
周野在工事后面蹲了一会儿,把复装好的弹壳数了一遍——昨天四百零三发,打了半天,剩不到三百。他捡起一发打过的壳子,拿指头抹了抹膛口的熏痕,装进口袋里。刘长贵带着两个学徒猫着腰过来,一人背一个弹药箱,进门就蹲下,把箱子里的弹往工事分。
师傅,后头那锅药包也熟了。刘长贵低声说。
先别动,等这批打完。周野说,省着点。
刘长贵应了一声,又猫着腰往回跑。跑出十几步,一颗炮弹落在不远处的土埂上,掀起一片土,把他整个人埋了半截。周野心一紧,刚要喊,就见刘长贵从土里拱出来,拍拍身上的土,回头咧嘴笑了一下,又接着跑。
和尚是这时候摸出去的。他不走山道,走树丛,贴着地皮一路蹭到日军散兵的侧翼,摸出枪来,瞄了半天,打掉了那个架机枪的射手。枪声一响,他又猫腰退回来,退到半路还回头望了一眼,确认人倒了,才一口气跑回工事。
打中没?张大福问他。
机枪哑了。和尚抹了一把汗,就是离得远,没多放几枪。
天黑透的时候,山崎大队终于缩了回去。
前锋中队折了少说一个班的人,伤号拖了一路,往山外的大队本队方向撤。山道上的火把一支一支灭下去,树丛里的影子一点一点退干净。风把硝烟味吹散了,吹来一阵子土腥气。
周野沿山道走了一遍。四十颗雷,响了三十二颗,还有八颗留在土里,埋着的。工事被日军的炮火掀了两个口子,塌了一截胸墙。他蹲下去,把塌下来的土块一块一块码回去,码到一半,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赵刚也过来了,蹲在他旁边,一块一块帮着码。码了一阵,赵刚开口:伤亡统计出来了,牺牲三个,伤了十一个。弹药剩的不多,地雷打光了。
账上记着呢。周野说,明天我带人去把那八颗雷起了,重新归置。
周野。赵刚叫了他一声。
周野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
今天这一仗,打得值。赵刚说,声音不高,鬼子退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周野没接话。风从山道那头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味和土腥气,他低头把那块土码实了。
赵刚也没再言语。两个人蹲在塌了半截的胸墙前,一块一块把土码回去。码完,赵刚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后半夜换你歇班。
嗯。周野应了一声。
赵刚走远了,脚步声在村道上渐渐听不见。周野蹲在原地,把那块土又拍了一遍,才站起来。
李云龙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高地,站在那儿,叼着烟,望着山外黑沉沉的影子。烟头的火光在他脸上一明一灭,照出一双眯着的眼睛。
团长。周野喊了一声。
李云龙没应,半晌,把烟头掐灭在土埂上,才开口:这块肥肉,老子吃定了。
山风从那头吹过来,把这句话卷进黑夜里。周野站在塌了一半的工事上,风把他的棉袄吹得鼓起来。他知道,这一仗只是开了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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