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许见微回到工作室时,天还没黑。
窗边留着她出门前没喝完的水,电脑停在待机界面。她把导览册放到书架旁,洗过手,坐回数位屏前。
这一页只剩最后两个分镜。
画面里的人站在门口,另一个人坐在房间深处。编辑早些时候提醒过,门口那个人的表情太明确,后面几页便失去了悬念。
她重新放大画面,擦掉人物眼尾的一小段线。
画笔停在半空。
她想起沈知衡移开目光的样子。
那一下很快。两人的视线刚碰上,他便看向了旁边的展牌,像是随意换了一个注视的地方。可他没有接着走,也没有伸手整理任何东西。
她知道那块展牌上写着什么。
他当然也知道。
许见微将笔轻轻抵在下唇,回想了一遍。
先是他站在原处,随后看见她回头,再然后,那点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她将最后一瞬留得格外久。
展厅里,他说起机关时那么从容,仿佛只要知道危险在哪里,就不会失手。可当她真的停下来,什么也不说,只让他等着,他却连一个普通的邀请都无法安稳地说完。
“您下周……?”
许见微低头笑了一下。
她没有修改那两个分镜,而是先把文件保存了。
手机就在旁边。
她拿起来,打开新添的联系人。
沈知衡。
头像是一张光线很暗的建筑局部,没有人物。她点开,确认了一眼,又退回去,进入他的个人主页。
她想看看,这个人离开博物馆以后,还会把自己收拾得多么妥当。
他的动态不多。
最近一条是展览预告,再往前,是一张雨后街道的照片。梧桐叶落在路边,水面映着交通灯,配文只有日期。
还有几张书页、沿河散步时拍下的天空,一顿摆在小圆桌上的晚饭。
照片不算精心,有一张甚至没对准焦。她放大看了看,那只模糊的杯子旁边露出半截衣袖,袖口卷得很整齐。
许见微慢慢往下翻。
工作信息与私人生活夹在一起。有人来听他的讲解,他会转发展览预约;晚饭做得不错,便拍一张照片。没有长篇感想,也不急着解释自己正在过怎样的生活。
她原本想找的东西,没有出现。
他没有在深夜写过意味不明的话,没有公开表达愤怒,也没有哪一条动态显得格外失控。
她滑动屏幕的手指却越来越慢。
一张照片从下方露出来。
许见微停住。
沈知衡站在灶台前,侧身朝着镜头。身上是一件浅色家居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长柄汤勺。
他的头发没有扎起来。
黑发松松地披在肩上,有一缕顺着低头的动作落下来,遮住了部分眉眼。厨房的光比展厅暖,照着他的鼻梁和握勺的手,锅沿浮着一点模糊的热气。
许见微将照片放大。
在博物馆里,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有明确的用途。示意展品,翻阅资料,为游客让出位置。即便停下来,也是为了等别人看清某个细节。
照片里的他却没有面对任何人解释什么。
他只是低头看着锅里,神情专注,仿佛已经知道身后的人会等。
她看了很久。
脑海里浮出一个毫无必要的念头:如果她从后面走过去,叫他的名字,他会先放下勺子,还是直接回头?
她想看见他手上的动作因此停住。
想让那份专注从锅里的食物移到自己身上。
许见微把照片缩回原来的大小,又放大一次。这次她看的是他的眼睛。因为低着头,神情看不真切,她却记得展厅里那双眼睛抬起来时的样子。
他急着移开目光的时候,也很好看。
这个念头让她的指尖停了一下。
她长按屏幕,将照片保存下来。
随后退出主页,打开相册。
照片出现在今天拍摄的展品后面,与她昨晚截下的画稿挨在一起。她往左滑了一张,又滑回来,确认它确实已经留在了这里。
电脑屏幕渐渐暗下去。
她没有抬头。
是在第二次看那张照片时,她开始在意拍摄角度。
镜头略低,离他不远,能拍到厨房里侧的操作台。拍照的人大概站在门边,也可能已经走进厨房。
沈知衡没有回避。
许见微重新打开他的主页,找到原来的动态。
照片下有一行字,她刚才没有认真读。
——嫌我做得慢,拍照倒是不耽误。
她将这句话看了两遍。
刚才那种满足慢慢停住。
她看向照片的边缘。灶台上有备好的食材,身后的料理台收拾得很干净。她试图从那一点狭窄的画面里找到多余的杯子、碗,或者某样能够说明拍摄者身份的东西。
没有。
日期在几个月前。
她又往上翻,随后往下,多看了几条相邻的动态。没有合照,也没有名字。那个人只存在于这张照片里,留下一个镜头后的空位。
“嫌我做得慢。”
许见微将手机放到桌上。
过了几秒,又拿起来。
她点开照片。
他当然不会因为陌生人站在那里就这样做饭。拍照的人进过他的家,知道他头发散下来是什么样,能够催促他,也能够等着吃他准备的晚饭。
这些事情本来都与她无关。
她甚至还不知道沈知衡多大。
许见微关掉照片,将手机翻扣在桌面上,重新拿起画笔。
门口那个人的表情仍然没有改好。
她放大眼睛,重新画了一笔,随后撤销。
那张做饭的照片却在脑海里变得更完整了。
灶台,灯光,沈知衡。
还有一个她看不见的人。
周日,她交出了修改后的分镜。
编辑回复得很快,说这一版比之前好,又问后面的情节准备怎么处理。
许见微与对方讨论了十几分钟。工作时,她的思路仍然清楚,哪一格该删,哪句对白太直白,都能说出理由。
谈完,她退出聊天。
沈知衡的名字还在列表里。
没有新消息。
她想起他说,时间表还没排出来。
今天是周日。
正常。
许见微将手机放远一些,去厨房烧水。
水烧开时,屏幕亮了一下。她关掉水壶,先走回桌边看了一眼。
是快递通知。
她把手机放下,这才想起杯子还没拿。
下午,她没有再翻他的主页。
那张照片却仍在相册最下面。她找一张参考图时,不可避免地又看见了它。
这次,她没有点开。
只是停得比其他图片久了一点。
周一傍晚,许见微正在改一处手部姿势。
编辑觉得人物握得太紧,让后面的示弱显得不够可信。她看着画面,想了想,将其中一根手指的位置稍稍挪开。
手机震了一下。
沈知衡。
她几乎立刻点开。
“您好,下周六的讲解安排已经确定,由我负责。下午两点,仍在二楼专题展入口集合。预约方式与上次相同。”
下面附着一张场次说明。
消息礼貌、完整,连她可能需要追问的地方都考虑到了。
许见微读完,视线停在“您好”上。
她把图片打开,看过时间,又退回对话。
他没有问她会不会来。
也没有提起那只匣子。
这一条消息放在任何游客的聊天窗口里,都没有什么不妥。
许见微锁上手机。
画稿还在等。
她重新去改那只手,将刚才松开的手指又移回原处。看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
撤销。
她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的通知没有迟到。周六的安排,周一便告诉她,已经足够周到。
只有她知道,自己究竟看过几次手机。
这使那份周到也变得有些碍眼。
她没有回复。
先把画稿改完,发给编辑,再起身收拾桌边积着的杯子。水槽里只有一只需要洗,她却连旁边的台面也擦了一遍。
回到桌前,她看了眼时间。
二十多分钟。
还可以再等一会儿。
她打开另一份文件,翻到昨天的分镜。直到窗外的光完全暗下来,才重新拿起手机。
“好的,谢谢。”
她看着输入框,删掉了句末的标点。
发送。
没有提自己会不会去。
沈知衡收到回复时,正在做饭。
手机放在远离灶台的一角,屏幕亮起,他扫了一眼,先把火调小。
“盐在哪儿?”身后有人问。
“上面的柜子,左边。”
前辈打开柜门,看了一眼,又关上。
“又换位置。”
“之前放下面容易受潮。”
“你总有道理。”
她拿着盐走过来,他接过,道了声谢。两人说话都没有停下手里的事,熟悉得不需要互相看着。
沈知衡用毛巾擦干手,拿起手机。
好的,谢谢。
他读完,将屏幕停在那里。
从他发出通知到现在,已经过去四十多分钟。他并不清楚许见微平时是否习惯这样回复消息。两次见面,她都很客气;只有谈到某些地方,才会忽然多看他一眼。
手机上看不见眼神。
“馆里有事?”
前辈正把碗放到餐桌上,见他站着没动,随口问了一句。
“没有。”沈知衡按灭屏幕,“一位游客问下周的讲解安排。”
“现在首席讲解员还管单独通知了?”
她笑着看了他一眼。
沈知衡把手机放回台面。
“之前答应过。”
“行,服务周到。”
她没有继续问,转身去拿筷子。
沈知衡重新拿起汤勺,尝了一点味道。
“还淡吗?”她问。
“正好。”
“上回你也说正好,后来自己又加了半勺盐。”
他笑了一下。
“那你先尝。”
前辈走过来,就着他另盛出来的小碗喝了一口,点头,这才放过他。
厨房里热气渐浓。他的头发束在脑后,耳边有几缕散下来,随着低头的动作落到颊侧。他抬手拨开,想起几个月前,她也是站在差不多的位置,嫌他动作慢,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当时他没有回头。
菜盛好后,前辈先端了出去。
沈知衡留在厨房关火,顺手拿起手机,再次点开许见微的回复。
这四个字没有给他留下多少继续交谈的余地。
他在输入框里写了“不客气”。
停了一会儿,又删掉。
“吃饭了。”外面有人叫他。
“来了。”
他将手机放进口袋。
餐桌上,两副碗筷已经摆好。前辈说起馆里新来的实习生,讲到对方第一次试讲时紧张得忘记打开讲解器,忍不住笑。
沈知衡听着,也笑了。
饭吃到一半,他才发现自己一直把手机放在右侧口袋里。
平时回家,他会把它留在玄关。
他没有拿出来。
许见微等到了编辑的回复,等到了软件更新提醒。
沈知衡没有再发消息。
她打开那四个字,看了一遍。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回答。
她原本也没有给他留下继续说话的必要。
许见微退出聊天,点进相册。厨房里的那张照片很快出现在屏幕上。
她看着照片里垂下的黑发,目光慢慢移到画面边缘。
那个拍照的人,今天会不会也在那里?
这个问题没有任何依据。
她却忽然想知道,此刻沈知衡是在等谁吃饭,还是已经坐下,正用自己听过的那种语调,同别人说话。
她将照片缩小,屏幕里映出一点自己的脸。
过了片刻,许见微打开博物馆的预约页面,选中下周六下午两点。
确认成功。
她没有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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