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入谷前最后三日,苏珩把手里的事一样一样交割干净。
头一日去药园。
陶翁正在畦边拔草,背比去年又驼了些。苏珩蹲下来,陪他拔了半晌,才把话递过去:「师父,弟子这一去,药园那一角,先托您照看。」
老管事手没停,草拔了一把,甩进筐里,闷声道:「照看什么。能活着回来,那一角还是你的。回不来——」他顿了顿,「那一角药苗,老夫替你分了。」
话说得硬,苏珩却听出底下那点软。他没接这茬,只把这一年催熟药苗的心得,一条一条写在纸上,留了下来。哪畦喜水,哪畦怕晒,哪种药苗催到几十年份就得收手,纸上写得明明白白。
写到最后一行,他停了笔。
《催熟要诀》上那句「草木有灵,你催得太狠,它记你的仇」,他抄在纸背。陶翁识货,看了自会懂。
陶翁接过那张纸,看了两眼,就收进了怀里,没说谢。
谷里的规矩,师父不说谢。
临出药园,苏珩回头望了一眼。那一角药圃,木架子搭得齐整,一畦一畦,长势喜人。他在这儿蹲了一年多,从被杂役们指指点点的药童,蹲成了陶翁半个弟子。脚下这块地,是他在黄枫谷扎下的第一根。
第二日下坊市。
秦怀远的回春堂,生意照旧。苏珩把药园往后几个月的出货单子理了出来,又把一批催熟的灵药交割清楚。秦掌柜拨着算盘,拨到一半,停了。
「小苏这一去,几时回?」
「说不准。」
秦怀远叹了口气,从柜底下摸出一个小纸包,推过来:「三粒护心丹,不值什么钱。真遇上憋气的场面,含一粒。」顿了顿,又补一句,「活着回来,货路我给你留着。」
苏珩把纸包收进怀里,拱了拱手。
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这些年他在坊市出货,秦怀远从没压过他的价。这份情,他记在账本最后一页,不写数,只写名字。
第三日,同门送行。
孙有田一大早堵在他门口,怀里鼓鼓囊囊,塞过来一个布包。打开看,是一包干粮,烤得焦脆,还带着余温。
「我娘烙的。」孙有田挠着头,憨笑,「山里没得吃,垫垫肚子。」这黑脸汉子话不多,眼圈却有点红,「苏哥,你这人,实在。活着回来,咱们还一块儿巡园。」
苏珩笑了,把干粮收下。
干粮是玉米面的,烙得两面焦黄,咬一口掉渣。他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喉咙忽然发紧——他这一路在谷里吃饭,多半是辟谷丹兑水,多久没尝过这个味了。孙有田站在一边,搓着手,半天又憋出一句:「苏哥,我听人说,禁地里头……」
「别说了。」苏珩拍拍他肩,「等我回来,还喝你娘烙的饼。」
孙有田使劲点头,眼圈又红了。
柳汀兰是在药园外碰见的。女修一身青衫,背着剑,依旧冷冷的。她没多话,走过来,把一只瓷瓶递过去,转身就要走。
「汀兰师妹。」
她停步。
苏珩拔开瓶塞看了一眼——清毒丹,三粒,成色极好,比他自己备的还强出一线。他抬眼看她:「这……」
「我不进试炼。」柳汀兰打断他,声音淡淡的,「放着也是放着。」说完,人已经走出几步,才又丢下一句,「你那点药本事,死在里头,可惜了。」
人走了。苏珩握着那只瓷瓶,站在原地,半天没动。瓶身带着她手心的一点温度,还没凉透。
人情账上,又添了两笔。一笔干粮,一瓶丹。他这一生,从前总觉得人情是要拿灵石还的,如今才慢慢咂摸出点别的味道——有些人情,还不了,只能拿命记着。
傍晚,应大器来了。
这是他第二次登门。手里没提酒,空着手,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苏珩开门,两人对视。
「输了。」应大器开口,干巴巴两个字,「考核那局,我认栽。」
苏珩侧身:「师兄进来坐?」
「不坐了。」应大器摆摆手,从怀里摸出一只小酒壶,仰头灌了一口,又把壶递过来,「陪我喝一口。」
这回苏珩接了。他凑壶口喝了一小口,辣得直呛。
应大器看着他呛,忽然笑了。笑得比哪一回都真。
「苏师弟,咱们争了一年。」他把酒壶收回去,「门里头的名额,争来争去,争的是一口闲气。真到了禁地那一步——」他顿了顿,眼神飘远了些,「我有个师弟,三年前进的试炼。没回来。」
苏珩没说话。
「所以名额,你拿着,比我拿着值。」应大器转回头,看着他,「你这人,心细,命硬。」
他退后一步,抱了抱拳,声音放正了:「旗开得胜。」
「师兄保重。」
应大器转身走了。袍角扫过门槛,脚步声一步步远了。苏珩站在门口,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廊子尽头,心里忽然松快了些——门规脸面里的输赢,输得干净,赢得也干净。这一年的暗斗,到这一杯酒,算是两清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酒壶,忽然觉得这人其实不算坏。在门里头那种地方,不踩人骨头往上爬,已经算干净了。应大器输给他的两局,一局栽赃,一局偷功,明面上都摆得上台面,暗里也没下死手。这种对手,比王崇文那种笑里藏刀的,强出十倍。
可他也没因此就放下戒心。
门里的交情,搁在门里就好。出了这道山门,各走各的路。
当夜,他把行囊最后理了一遍。
回春散、续骨膏、清毒丹、护心丹,分门别类。火弹符三张,水遁符两张,金甲符一张,贴身放好。培元丹七粒,最里层。陶翁那方药玉,贴身收在左胸。账本揣在怀里,那卷《催熟要诀》留在了屋里——不带了,带了也是累赘。储物袋里那四枚古符,也取了出来,裹进一块旧布,压在行囊最底。那东西搁在袋里是死物,揣在怀里,才是底牌。
吹灯之前,他又把那枚铜片摸出来,贴了贴胸口。凉的。
铜片上的纹路,他看了一年多,还是没看懂。可这东西是个念想——从黑石镇石记的黑底里爬出来,一路攥到今天。它提醒他,命是捡来的,捡来的命,得攥紧。
他把行囊又检查了一遍。干粮、丹药、符纸,一样一样过手,过到金甲符那张,停了停。这是压箱底的,非到生死关头不动。水遁符两张,贴身放好,右手一探就能够着。
他对着黑暗,低声道:「黑石镇的账,李滢的账,卿婉的账,何叔的账——都等着我回来,一笔一笔算。」
天没亮,后山方向传来钟响。
一声,两声,三声。钟声沉,闷,在晨雾里荡开一圈一圈,撞在山壁上又折回来。
苏珩推门出去。晨雾浓得化不开,五步之外看不见人影。后山禁地的山门,就藏在这一片白蒙蒙的雾里,等他。
他踏上石板路,雾从脚底下漫上来,没过脚踝,凉丝丝的。前后陆续有灰扑扑的人影,跟他一样,往同一个方向走——十个入试者,今日齐聚。谁也不说话,只听见雾里一片脚步声,沙沙的,像老鼠啃纸。
路过外门影壁时,他瞥了一眼。那张十人名次榜,已经被人揭了去,墙上只剩一个淡淡的浆糊印。人都走了,榜也撕了,这回试炼的人,是死是活,全看自己的造化。
走到山门近处,他摸了摸怀里的清毒丹,又按了按火弹符的位置。
一步,踏进雾里。
雾散处,血色试炼的山门洞开——门后,是筑基丹,是墨蛟,是九死一生。苏珩没有回头,一步踏入雾里。身后那道目光,落了很久,终究没有跟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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