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三日后,校场。
日头毒。黄土地被晒得发烫,脚踩上去,鞋底都软。校场中央垒了三座土台,台上插着黄枫谷的青旗。台底下乌泱泱站满了人,散修、看热闹的百姓、各色摊主,挤得水泄不通。空气里混着汗味、土腥味,还有一丝紧张。
苏珩站在候场的队伍里,青衫,木牌挂在腰间,上面“柒拾叁“三个字被太阳晒得发烫。
抽签结果,半个时辰前就贴出来了。
他的对手,周铁山。
他看过这人。候场时远远瞄过一眼。三十来岁,黑脸膛,个子不高,肩膀宽得像堵墙。手里盘着一条铁鞭,鞭身乌黑,鞭头带倒刺。那双手,骨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是常年握鞭、常年干粗活的手。
练气十层。跟他示的修为,一模一样。
“第七十三号,苏珩!对,周铁山!“唱号的执事喊了一声。
苏珩迈步上台。
土台不高,三步就上去了。他站定,对面周铁山已经站在那儿,铁鞭往台面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
“兄弟。“周铁山瓮声瓮气地开口,“对不住了。“
苏珩拱了拱手,没说话。
执事一声锣响。
周铁山是个爽快人,锣声一响,铁鞭就抡开了。鞭影带着风声,呼呼地抽过来。他不玩花样,就是蛮打。一鞭接一鞭,鞭头的倒刺在太阳下泛着冷光。
苏珩退。
他退得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铁鞭擦着他的衣角抽过去,带起一阵风。他不还手,只躲。
台下有人起哄:“这小子怎么光躲?“
“怕是打不过吧?十层对十层,看周铁山这一鞭子,那小子要完。“
周铁山也急了。一鞭快过一鞭,鞭影把苏珩周身罩住。力气大,鞭法猛,可苏珩像一条滑不溜手的鱼,在鞭影里穿来穿去,就是打不着。
心里在数。
在等。等周铁山的破绽。
开眼。识海里那枚青白符文一颤。神识扫过周铁山的鞭路。铁鞭使到第七式,收鞭换式的那一瞬,右肋下会露出一个空当。那个空当,只有半息。
半息就够了。
第七式来了。周铁山一鞭扫空,收鞭,换式。右肋下,空当露出来。
苏珩动了。
他不退反进,矮身欺进,一掌拍向周铁山的右肋。这一掌他没用灵力,就是实打实的一掌。可他算准了角度,正拍在周铁山换式换气的那一下上。
周铁山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
就这一晃。苏珩收手,后退,退出三步,站定。
他故意退得“踉跄“了一下,像是内力不济。
周铁山稳住身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肋。那一掌不重,可正好拍在他换气的节骨眼上,一口气没接上。他咬了咬牙,还要再挥鞭——
“停!“执事喊了一声,“苏珩,胜!“
台下愣了一下,随即嗡嗡地议论起来。
“这就赢了?“
“周铁山那一鞭都没打着他,他一掌就把周铁山拍晃了?“
“险啊。我看那小子也快不行了,腿都软了。“
苏珩拱手,对着周铁山抱了抱拳。
周铁山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这一身力气,一身鞭法,竟然输得这么憋屈。可他是个实诚人,输了就是输了。他把铁鞭往腰后一缠,瓮声道:“兄弟,好身手。“
苏珩笑了笑,没说话,下台。
他这赢得,漂亮吗?不漂亮。险。险得像差点输。
可他要的就是这个险。
藏拙。他一个四灵根的散修,初赛就赢得漂漂亮亮,那才是招人眼。赢得险,赢得难,让人觉得他是侥幸过关——这才对。
他走下台,找了个阴凉处站定,揉了揉方才“踉跄“时故意装出来的腿。腿根本不软。他十二层的修为,打一个十层的周铁山,跟玩似的。可他就只赢了半招。
藏。
他正歇着,旁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后生。“
苏珩侧头。
旁边蹲着一个老修士。六十来岁,花白胡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手里拄着一根竹杖。他眯着眼,看着台上,像在打盹,又像在看什么。
“前辈。“苏珩拱了拱手。
“苟正阳。“老修士报了个名字,眼皮都没抬,“练气十一层。陪跑的。“
苏珩愣了一下。
陪跑?
“后生,你方才那一场,赢得险。“苟正阳咂了咂嘴,“你那掌,不是十层的掌。“
苏珩心里一紧。
这老东西,看出来了?
“别紧张。“苟正阳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我不拆你的台。大比嘛,谁还没点藏着掖着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就是想跟你说一句。“
“前辈请讲。“
“大比,是富人的台子。“苟正阳眯着眼,看着台上那些一身法器、光鲜明亮的散修,“你看那几个。怀里揣着金甲符,腰上挂着法器,上场跟逛街似的。他们输了,回去还有灵石买药。咱们输了呢?“
他指了指场边。
苏珩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场边的土坡上,蹲着一个少年。
十五六岁,穿一件打补丁的短褂,脸晒得黝黑。他手里捏着半块干馍,啃得很慢。他面前的地上,扔着一只空了的药瓶。
石小满。
方才初赛,第一轮就被刷下来的少年散修。
苏珩看他的时候,石小满正低着头,盯着自己手里那半块馍。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就是那么蹲着,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小麻雀。
“那小子,叫石小满。“苟正阳道,“练气九层。家里砸锅卖铁,凑了十块灵石让他来报名。头一场,遇上一个十二层的富家子,一招就被打下来了。“
苏珩没说话。
“富人的台子,穷人只配陪跑。“苟正阳拄着竹杖,慢慢站起来,“后生,你比那小子强。你至少,还能在台上站一会儿。“
说完,他拄着竹杖,晃晃悠悠地走了。
苏珩站在原地,看着石小满。
石小满啃完了那半块馍,拍了拍手上的渣,起身要走。他一起身,怀里那只空药瓶掉了出来,骨碌碌滚到苏珩脚边。
苏珩弯腰,把药瓶捡起来。
瓶子里还剩一点药粉,闻着是劣质的回气散,五文钱一包的那种。
他走过去,把药瓶递给石小满。
石小满愣了一下,接过瓶子,低下头:“谢……谢谢大哥。“
苏珩看着他那双黑黑的、怯生生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刚穿过来的时候。那时候,他兜里比这少年还干净。
“好好练。“他只说了三个字。
石小满使劲点了点头,抱着药瓶,跑了。那背影瘦得像根豆芽菜,跑起来一晃一晃的。
苏珩站在原地,看着那少年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很久没动。
他这一场,赢了。可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赢的是半招。石小满连上台的机会,都只有那一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两个月前还在黑石镇的药圃里翻土。如今,这双手能一掌拍晃一个练气十层的散修。
可那又怎样呢?
他想起苟正阳临走时那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看不起,也没有同情,就是一种见多了的冷淡。这种冷淡,比骂他还让人难受。
老散修见多了。见多了像石小满这样的,上台一招就下来,蹲在墙根啃干馍。也见多了像他这样,侥幸赢半招,以为自己能出头。可出头的有几个?
太阳偏西的时候,初赛结束了。
执事们把晋级榜贴在校场的影壁上。一大群人蜂拥过去,挤着看自己的名字。
苏珩挤进去,在榜尾找到了自己。
苏珩,第七十三号。倒数第二排。
他往后又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榜上晋级的名字一长串,独独没有那个黄脸少年。
苏珩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有。
旁边有人压低了声音:“那黄脸小子,拿的是升仙令,直接入谷了,不占大比名额。““升仙令?那可是有人背书才拿得到的。“
苏珩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的。他赢一场,赢得险,才换来倒数第二排一个名字。人家连台都不用上。他盯着那串名字,心口那点“藏拙“的笃定,忽然,不那么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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