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坊市在县城东头,占了半条街。
天刚交巳时,街面上的摊子就支起来了。卖灵草的、卖符纸的、卖法器的、卖妖兽材料的,一间接一间。吆喝声、讨价声、鉴定灵石的碰撞声,混在一处,比县城的早市还热闹。空气里飘着辛烈的符纸气、草药的苦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妖兽腥膻。
苏珩换了一身灰布短打,头戴旧斗笠,背上挎一个竹编药篓。篓子里装着十来株催熟好的灵药,用湿稻草裹着根,看着像是乡下来卖药的药农。
这副行头,他不是第一次穿。
出货的规矩他懂。他一个练气九层的年轻修士,手里要是凭空冒出百年份的老药,招人眼。可一个老药农打扮的散修,篓子里装着几株成色好的药,谁也不会多想。灵石要挣,命也要保。
他先不着急出货。先逛。
万宝楼在坊市最里头,三间门面,门脸阔气,匾上三个描金大字。门口站着两个伙计,见人进门就拱手。他掀帘进去,一股冷香扑面而来——万宝楼的殿内常年点着凝神香,压一压坊市的浊气。
贺三元正在柜台后头拨算盘。
五十来岁的胖子,面皮白净,留着两撇鼠须,一双眼睛却精得很。他抬头看见苏珩,先是一愣,随即认出来,胖脸上堆起笑:“哟,苏小友。有些日子没来了。“
“贺掌柜。“苏珩拱了拱手,语气平淡。
两人不熟。去年他来卖过两回药,贺三元压过他的价,他也跟贺三元磨过嘴皮子。生意人,见面三分笑,背地里各打各的算盘。
“今日想买点什么?“贺三元放下算盘,“我这儿新到了一批好符。“
“看看金甲符。“苏珩道,“要好的。“
贺三元眼睛一亮。买符的是大客。他转身从柜里取出一个锦盒,掀开:“苏小友好眼力。这批金甲符,是广陵城老符师的手笔,上品。十三块灵石一张。“
苏珩没急着接。他从锦盒里拈起一张符。
符纸是黄麻纸,朱砂画的符纹,纹路看着齐整。他指尖捏着符尾,指腹在符纹上轻轻一按。
开眼。
识海里那枚青白符文一颤。一线神识顺着符纸渗进去。
符纹里的灵力走势,他看得清清楚楚。
不对。
真的上品金甲符,灵力在符纹里是聚的,像水往低处流,一圈一圈往符心汇。激发时,护罩从符心往外撑,厚实、均匀。
可手里这张——灵力走势是散的。符纹的第三道弯那里,有一处极细的断笔。断笔不影响符纹的外观,肉眼根本看不出来。可神识探进去,那处断笔就像堤坝上的一道裂缝:灵力走到那儿,就泄出去一分。一张符本该能挡练气后期的一击,泄了这一分,就只能挡练气中期。
他不动声色,又拈起第二张。
第三道弯,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断笔。
第三张,还是。
一沓十二张,他一张一张看过去。有四张是好的,剩下八张,全在同一个位置断笔。
这不是画师手抖。这是故意的。贺三元拿八张次品,掺在四张上品里,当上品卖。十三块灵石一张,一张多赚七八块。买的人要是没那双“眼睛“,买回去激发时才发现护罩薄了一半——那时候是在擂台上,命都没了,找谁喊冤去?
苏珩把符放回锦盒,抬起头。
贺三元的笑还挂在脸上,眼睛却盯着他的手。
“贺掌柜。“苏珩语气还是那副平淡样子,“这符,有几张不行。“
贺三元脸色微微一变:“苏小友说的哪里话?这可是广陵城的货……“
“第三道弯。“苏珩伸出两根手指,点了点符纸上那道弯,“断笔。灵力在这儿泄了一分。上品金甲符,挡练气后期一击。这几张,激发出来,护罩薄三成。练气后期一鞭下去,穿。“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可柜台上的两个伙计都听见了,手底下的动作顿了一下。
贺三元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做这行二十年,坑过的人不少。买符看走眼的散修,一抓一大把。可被人当场点出“第三道弯断笔“的,这是头一回。这得是多毒的眼力?
他盯着苏珩看了两息。苏珩面无表情,就那么看着他。
贺三元忽然哈哈一笑,拍了拍柜台:“苏小友好眼力。是贺某看走了眼,这批货里头,确实掺了几张残次的。“他转头骂伙计,“混账!进货时怎么验的?把这几张挑出来!“
伙计连忙应是。
贺三元重新从柜里取出另一个锦盒,掀开:“苏小友,这几张,是真上品。十三块灵石一张,我不还价。另外——“他胖脸上堆起真心实意的笑,“苏小友这样的眼力,往后是我万宝楼的贵人。这几张,算我九块一张,交个朋友。“
苏珩心里冷笑。
九块?真上品金甲符,行情就是十二三块。贺三元说“九块“,听着是让了利,实则是把次品那八张的亏空,从他这儿找补回来——不,是把次品的价,当成“友情价“塞给他。
可他没点破。
点破到这个份上,够了。再点破,贺三元脸上挂不住,往后就做不成生意了。生意人,得留三分脸。
“两张金甲符。“苏珩道,“水遁符两张,火弹符三张。“
贺三元见他不再纠缠,立刻又笑起来,转身去取货。水遁符和火弹符他验都没验——这两样他没必要作假。水遁符逃命用,作了假人家一激发就露馅;火弹符便宜,没什么油水。
苏珩把符一张张验过,收好。
结账。金甲符两张九块,十八块。水遁符两张,二十块。火弹符三张,十二块。合计五十块。
他从布袋里数出灵石,拍在柜台上。贺三元拿玉牌验过,笑眯眯地收了。
“苏小友慢走。“贺三元送他到门口,“往后要货,提前打个招呼,我给你留好的。“
苏珩拱了拱手,掀帘出门。
出了万宝楼,他没急着走。拐了个弯,进了斜对面的回春堂。
回春堂的门面比万宝楼小一半,药香却浓得多。秦怀远正在柜台后头戥药,一杆小铜秤,秤星拨得精准。他抬头见苏珩进来,眼皮抬了抬:“药农打扮?“
“秦掌柜好眼力。“苏珩把药篓放在柜台上。
秦怀远蹲下,掀开湿稻草。篓子里是七株灵药。三株二十年的黄芪,两株十五年的当归,两株十年的黄精。
秦怀远拈起一株黄芪,指尖在芦头上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这黄芪,芦头饱满,须根完整,药性足。二十年的黄芪,长得像三十年的——不是药农会种,是有人拿生机催过。可催得极有分寸,药性一丝没散。
他抬眼看苏珩。苏珩脸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老价钱。“秦怀远道,“黄芪两块一株,当归一块五,黄精八毛。一共,十三块六。“
苏珩没还价。
这个价,公道。秦怀远这人,做生意不地道的时候也有,可收药上从不坑他。两人打了一年多交道,彼此心里有数。
秦怀远取灵石,一块一块数出来,又额外加了一小块碎银:“这点碎银,拿去打酒。你那药,比城南那帮老药农的货好。“
苏珩收了灵石,道了声谢。
出回春堂时,他心里盘了盘账。买符花了五十,出货进账十三块六。一进一出,净烧三十六块四。
加上之前的开销,遗藏的老本,已经烧掉快九十块了。
他把布袋按了按,心头那点紧迫感,又重了一分。
可回想起方才在万宝楼,贺三元那张胖脸上的笑从僵到堆,他心里又泛起一丝极淡的爽意。
精人的暗爽。不是打脸,不是骂人,是你手里有真东西,对方心里有鬼,你只需要点破一句,对方就得把真货乖乖拿出来。
这比赢一架还痛快。
他戴着斗笠,顺着坊市的街往外走。日头升到头顶,晒得后颈发暖。街面上人来人往,吆喝声不绝。他低着头,脚步不快不慢。
走到坊市街口,他正要拐上回客栈的路,脚步忽然一顿。
街口的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
戴斗笠。
面前铺一块麻布,麻布上摆着几束灵草——车前草、狗尾草似的贱货,压根不值钱。那人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面前那几束草。
苏珩的瞳孔缩了一下。
面馆檐下那个人。
灰布斗笠,左眉骨下一颗黑痣。
他没停步。脚步节奏不变,继续往前走。眼角的余光,却落在那人身上。
就在他走过的那一瞬,那人抬起了头。
斗笠压得低,可那双眼睛,恰好从斗笠的檐下露出来,直直地,与苏珩对上。
那双眼睛很平。
不凶,不狠,也不躲。就是平。像一潭死水,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一个卖草的,眼睛不该是这样的。卖草的人,眼睛里要么是盼着你掏钱的急切,要么是被人问价时的木讷。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平得不像个卖草的。
苏珩没有停,没有躲,也没有多看。他就那么平着目光,从那人脸上扫过去,像扫过一个寻常的路人。脚步不停,拐上了回客栈的街。
走出十几丈,他后背的衣裳已经洇出一层薄汗。
那人是谁,他不知道。可那双眼睛他记住了。
出坊市时,那个戴斗笠的生面孔正蹲在街口卖灵草——他抬眼,恰好与苏珩对上。那双眼睛很平,平得不像个卖草的。
飞卢小说网声明
为营造健康的网络环境,飞卢坚决抵制淫秽色情,涉黑(暴力、血腥)等违反国家规定的小说在网站上传播,如发现违规作品,请向本站投诉。
本网站为网友写作提供上传空间存储平台,请上传有合法版权的作品,如发现本站有侵犯权利人版权内容的,请向本站投诉。
投诉邮箱:feiying@faloo.com 一经核实,本站将立即删除相关作品并对上传人作封号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