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证据递出去第三天,谢国栋被带走了。
那天早上九点,两辆车停在谢氏集团楼下,上去六个人,下来的时候多了两个。姜辞站在医院门诊楼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警车开走的方向,站了很久才回示教室。
她以为事情到这里总算有了个结果。
当天下午两点半,手机弹出一条新闻推送:谢氏集团医疗采购案涉事高管谢某栋已办理取保候审。
姜辞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她没说什么,把手机锁屏,扔进口袋里。
四点,主任办公室的门把被人拧开。
陈明远抱着一个纸箱走出来。箱子里放着他的保温杯,一摞没写完的病历,还有那张他挂在科室大屏上的缝合照片。照片被抽出来了,皱巴巴地贴在纸箱外侧。
走廊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陈明远从他们面前走过去。他经过姜辞的时候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抱着箱子走了。
有人低声说:“他停职了。”
还有人压低声音说:“听说是上面有人查了耗材的事,他跑不掉。”
护士长苏丽站在护士站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六点,姜辞收拾东西准备换班的时候,院长曹正的助理过来叫她:“院长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姜辞把白大褂脱了挂在椅背上,跟着助理上了五楼。
曹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袋。他看着姜辞走进来,示意助理把门关上。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曹正才开口:“你妈的事,我一直知道。”
姜辞站在桌前,没坐。
“手术前一天,有人找我,让我把姜梅排进手术单里。”曹正的声音很干,“我当时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我以为只是一台普通的胆囊切除手术。手术结束后,出了事,我才知道她是因为抗凝药的问题走的。”
他停了一下,说:“我没敢查。”
姜辞说:“你做了她五年的大夫。你知道她有凝血功能障碍吗?”
曹正没有说话。他垂下头,过了很久才回答:“我知道。”
“你知道她有凝血功能障碍,还给她的术前用药单上写了口服抗凝药。”
“不是我写的。是有人改了我的医嘱。”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曹正的声音更低,“我没敢说。”
姜辞没催他。
曹正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摩挲了很久,才又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这些年我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医嘱是谢国栋的人改的。跟着查房进去换药的那个护工,我不认识,后来也没再出现过。知情同意书上的签名,模仿得很像,可我是她的大夫,我分得出来,那不是你妈签的。周平安的麻醉记录,是他们拿他孙女逼他改的。一环套一环,每一环都有人挡在前面,脏手的活,一件都没落到主谋头上。”
他抬起头。
“我以为我闭着嘴就能熬过去。可你妈那条命,压在我这五年的每一个晚上。”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姜辞看着他,开口:“曹院长,你知道我妈的保险柜密码吗?”
曹正一愣:“什么保险柜?”
“仁心医院主任办公室的保险柜。”姜辞说,“密码是我妈的生日。里面放着一张十二年前的照片,照片上有我妈,有谢云舟,还有另外三个人。”
曹正的脸色变了。
“你在医院干了这么多年,”姜辞说,“你不知道那个保险柜里有什么?”
曹正没有说话。他脸上那层院长的体面,像被慢慢剥掉了一层,露出底下的疲惫和紧张。他深吸了一口气,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什么都查到了。耗材、麻醉记录、术前用药、止血纱,全都有证据。”姜辞说,“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你躲不了了。你当年不敢说,现在要说。”
曹正沉默了很久。他伸手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破旧的本子,推到桌面上:“这是当年我发现医嘱被改的时候的底稿。没敢留复印件,怕被人搜走。”
姜辞看着那个本子,没有立刻接。
窗外忽然亮了一下。金色的光从云层里透出来,把办公室整扇窗铺满。她走到窗边,看见远方天幕正在展开。光幕上出现的不是手术画面,是一扇门。一扇白色、双开、上面贴着绿色标识的门——手术室的门。
大晏皇宫。早朝已经停了,文武百官站在广场上,仰头看着天幕。没有一个人出声。
金光里那扇门被人推开。穿白衣服的女人走进画面,站在门内。门框上方有清晰的标识字,天幕旁浮出淡金小字:“手术室。五年前。”
太医院首座孙自善看了很久,声音发哑:“陛下,这是……旧事重现。”
赵元翊盯着那扇门内女人的背影:“她在哪儿?”
“看姿势,像是站在一张手术台前。”孙自善说,“她没动。”
天幕上,那个女人站在手术台前,没有动作。金光从她头顶落下来,照在地面上。她一直站着,像在跟什么东西对峙。
赵元翊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传旨。从今日起,大晏所有医案,必须一式三份,一份存档,一份留底,一份归病家。任何人不得涂改。若有违者,以欺君论处。”
满朝文武看着他,没人说话。
孙自善跪下去:“陛下圣明。”
赵元翊没有应。他看着天幕里那个站在手术台前的女人,说:“她被人陷害的时候,没有人替她说话。朕替她说。”
天幕上那扇门,还开着。
现代,手术室门口。
姜辞站在走廊尽头那扇白色双开门前。门上方的灯箱亮着“手术中”三个字,但那盏灯是灭的,五年来一直灭着。
五年前她妈就是在这间手术室里出的意外。
她没有立刻推门。她站在门口,看着门上方的绿漆和护角,看了很久,像是要把那扇门看穿。
身后传来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谢酌的轮椅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没有靠太近。
他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你妈的事,我父母也查过。”
姜辞没回头:“你父母也来过这间手术室?”
“来过。他们来的时候,手术室已经清理过了。什么都没有留下。”谢酌说,“但他们找到了一个人的名字。”
“谁?”
“你。”谢酌停了一下,“他们在你妈的手术记录里,看到了一栏家属信息。上面写着‘姜辞,女,22岁’。”
“他们查我干什么?”
“他们想确认你知不知道你妈在做的事。”谢酌说,“确认完之后,他们判断你不知道。然后他们出了车祸。”
姜辞背对着他,没说话。她终于伸手,按在那扇手术室门上。
门没锁,她推开了一条缝。
“我陪你进去。”谢酌在身后说。
“不用。我自己进。”她推开门,往里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她问:“你腿废那天,天幕第一次降临。你亲眼看见的?”
“是。”
“那天你几岁?”
“二十。”
姜辞站在门内,没有说话。过了几秒,她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慢慢合拢,留下一道越来越窄的光缝。
门外,谢酌坐在轮椅上。他伸手,在轮椅扶手上又刻了一道痕。痕迹很深,像是用指甲用力压过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扇门重新打开。
姜辞从手术室里走出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但没有哭。
她在里面站了很久。那张手术台已经换了新的,但墙角那个氧气接口还是老式的,铜的,氧化发黑。她妈最后躺的那张手术台早就不在了,但这间屋子还是老样子。
她站在里面的时候,想的是:她妈进这间屋子的时候,是不是也看到了那个铜接口。
然后她出来了。
她看见谢酌的轮椅还停在门口。他没有离开,一直等着。
她低头看清了他扶手上那道新痕,顿了顿。然后她开口:“谢国栋保释了。”
“我知道。”
“他今天下午两点半出来的。”
“我知道。”
姜辞看着他:“你什么都知道?”
谢酌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把屏幕转向她。
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推送:谢氏集团医疗采购案主犯谢某栋,今日下午六点,正式批捕。
姜辞盯着那条推送。
她又看了一遍。今天下午两点半保释,六点批捕。中间隔了三个半小时。
“你做的?”她问。
“李叔做的。”谢酌说,“三天内动手,他说到做到。”
姜辞看着屏幕上那行字,过了几秒,才把视线移开。
“他招了什么?”
“耗材的事。麻醉记录的事。你妈的药,经他手批的。”谢酌停了一下,“但他招完之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不是主谋。”
姜辞站在原地,走廊的灯光在她脚边铺了一小块亮。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问:“那他听谁的?”
谢酌没有立刻回答。他握着手机,指节泛白,过了很久才说:“听我叔叔的。”
“你叔叔?”
“谢国栋是他的一条狗。”谢酌抬头看她,“他说出这个名字之后,才提醒我——我叔叔,是我爸的亲弟弟。”
姜辞看着他的脸。他没有动,眼睛也没红。但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白得发青。
她第一次看见谢酌这样。
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是一种她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他早就知道,又像是一直不想知道。
大晏方向,天幕上那扇门合拢了。
门合上的那一刻,金光没有马上散。它在天上停了一秒。
然后,一道裂缝从光幕正中裂开。
很细,像瓷器表面的一道暗纹。裂缝往两边蔓延,越来越宽,越来越快。金光从裂缝里漏出来,碎成无数颗细小的金色粒子,从天上往下落。
太史令跪在地上,声音发抖:“陛下……天幕裂了……前两次是试探,这一次,关它的人下了死手。”
赵元翊没有动。他站在御书房门口,看着那些金色粒子落在他面前的石阶上。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手背上。
他伸出手,接了一颗。
粒子在他掌心亮了一下,灭了。
他攥住手心,没有说话。
孙自善跪在旁边,声音发抖:“陛下,天幕若是不再亮了,天医就不再出现了吗?”
赵元翊没有回答。他转身回了御书房,在案前坐下,把那卷写着“天医”两个字的折子拿出来,重新打开,看了一遍,又合上。他搁在最上面,声音不高不低:“她会回来的。”
现代,走廊里。
天幕碎落的金色粒子已经彻底散尽,窗外是干净的黑夜。姜辞看着谢酌,开口:“你接下来要查你父母了。”
谢酌没有否认:“该我查了。”
姜辞沉默了几秒,伸手按了一下他轮椅扶手旁边那道新刻痕:“你查你父母,我陪你。我妈的事还没完,你的事,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
谢酌看着她的手压在那道刻痕上,没有躲开。他轻声说:“好。”
天幕消失后的第一夜,仁心医院走廊的灯亮到很晚。两个人,一辆轮椅,站在一扇关了很久的门前,谁都没有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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