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病房里除了监视仪器滴滴的声音,只剩下唐挽轻微的呼吸声,脸色有些苍白,即便是在睡梦中眉头也紧锁着。顾昀走近床边,摸了摸她的手。
“瘦了这么多,手怎么这么冷啊。”那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是她心爱之人留给他的无价之宝,变得这么弱不禁风,四年前,是他把生龙活虎的唐挽送上那趟死亡之旅。
唐挽感觉有人在帮她掖被角,对上一双哀怨的眼睛,他的下颚线紧绷似在竭力克制某种情绪。
“醒了?”眼前的男人,她依然感觉到熟悉又陌生,两鬓有些斑白依然掩饰不住他的儒雅帅气,看上去跟齐百恒差不多年纪,可能更年长一些。
“想不起来没关系,爸爸可以等!”爸爸两个字如千斤重,以前唐挽还健康时,顾昀总觉得来日方长一个称呼无所谓,唐铮既然不珍惜,那他来履行父亲的职责,即便后来唐挽坚持住回景崧园至成年,他依然尽职尽责地培养她。唐挽在十六岁那年,问过顾昀要不就直接改口吧,顾昀那个时候笑着摇头对她说弘韬的一切改不改他百年之后都是唐挽的,但唐铮的就不一定了,他让唐挽谨记要保持唐铮的唯一性。如今让她活下去才是唯一。
“爸爸?”
顾昀微笑着点头,拍了拍唐挽的手安抚道:“爸爸会一直陪着你的,放心天塌下来,爸爸帮你顶着,离开的四年,爸爸从来没放弃过找寻你,如今总算平安地回来了,忘了也没关系,以后我们创造更多的记忆,安心休息等几天后的手术。”唐挽的眼眶有些发酸,这是她这四年来不曾有过的体感,一种温流围绕周身,是那种舒适度像秋日午后的阳光包围着自己的慵懒感,齐百恒对她疼爱有加,这份疼爱包含更多的是严格和专业上的督促,像顾昀这样完完全全裹挟着她全身的温暖和爱,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感受到了。
大家很识趣,聊了一会儿就把空间留给了沈崇屿。
沈崇屿就这么静静地盯着唐挽,什么也不做,看不够远远看不够。电话不断地震动着,有简讯,有通话,有家人的还有朋友的,都在关心他们,眼下的情况,不适合太多人来探病,沈崇屿也就一一回绝了,只有唐铮锲而不舍地打过来。
唐铮于唐挽而言是个极其矛盾的存在,三言两语无法精确概括两父女的关系,有爱吗?当然有,是他心心念念又争又抢才得到的人为他生命的延续,恨吗?更多,恨许令娴不爱他,恨自己的不珍惜。在他们这段可耻荒诞的婚姻里,唐铮和许令娴一直相互折磨,许令娴抑郁成疾撒手人寰。四年前唐挽飞机失事那段时间,唐铮曾跪在祖祠,问祖先是不是因为他造孽太多,如果二十四年前他没有用手段得到许令娴,她们会不会是另一种圆满。
他是个杀伐果决的冷血商人,在家族利益面前,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牺牲,若说他生命中有过片刻的温柔,也仅存于和许令娴结婚之初,唐挽出生的那年。往后的日子里,他像个小偷一样,偶尔回味。
“我脸上有东西?”
沈崇屿摇摇头,爬上病床把唐挽搂在怀里,调整了坐姿,让她以最舒服最放松的姿态躺在他怀里。
“睡饱了没?陪我聊聊天吧!”沈崇屿就这么慢慢地拍着唐挽,有一句没一句天南地北地聊着,从风花雪月到人生哲理。
“我以前一定很幸福吧?”跟他这样有趣的人在一起。
“嗯,很幸福很幸福,以后会让你更幸福。”
两个人都有数,横亘在眼前的困难重重。唐挽握了握沈崇屿的手。
“沈崇屿,记住一件事,我们两个人是刚刚认识不到一天的陌生人,更近一点的话,可以是一见如故的朋友,为了一个陌生的朋友,不必做过多的牺牲明白吗?若手术不顺利,那也是我个人的命运,无需赌上你自己,我这样表达够清楚了不?可以为朋友伤心,但别为朋友献祭,答应我不管我是否能从手术台上下来,都好好的活下去,带着我那份活下去。”
“我们怎么会是陌生人,怎么会是一见如故的朋友,我们是相守二十年的青梅竹马,是在神面前起过誓无论贫穷富贵健康还是疾病都白首不相离的夫妻,是我差点把整个地球翻过来的爱人,你答应过我的,你失约过一次了,不能再失约第二次明白吗?”唐挽用指腹擦了擦沈崇屿的眼角,转头以一种仰望的姿态看他。
“沈崇屿,你怎么这么爱哭?”沈崇屿以为经历过被父母厌弃,自己一母同胞把自己奉为信仰的亲弟弟在自己眼前慢慢停止呼吸,在他们家族争斗中经历过无数次的明枪暗箭刀山火海,早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直到他拥有了唐挽再失去她,他才明白在唐挽面前永远无法坚强。
那晚唐铮的车在生命动力园区停了整整一夜,直至天出现微光,才让司机带他回岛内。
一周后程至美回港府,细读了这几年Ken在南非为唐挽的诊疗记录。
“Paul,怎么样?”这些年,齐百恒只在网上和电话给他传过一些阶段性诊疗结果。
“嗯,差不多,跟我之前的判断差不多,手术没问题,难度不大,成功率也不高,神仙来了也就那样。”
“程院士,我还能做些什么?”
程至美盯着眼前这个虔诚像信徒一样的年轻人笑了笑,有几分当年他们年少轻狂的影子。
“放松一点,我会尽力的,若你想问还有什么能做的?那去一趟黄大仙那边,求他保佑!”程至美一句玩笑话。他们年轻时也混得很,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他明白眼前的年轻人没有上帝视角,紧张在所难免。
“别紧张,刚刚跟开玩笑的,二十多年前也有人问过同样的问题。你猜我怎么回答的?”
“怎么回答的?”
“二十多年前,我自己问的,我女朋友恶性脑瘤,比今天的手术难度高,技术还没这么成熟,那个时候我说,我会给她开颅。”
沈崇屿震惊。
“那次手术很成功,唐医生几个月之后就苏醒了,Paul的这个手术日志,一直是我们上课的模板,在霍普金斯的档案室也有,按Paul说的去做。”Ken没告诉沈崇屿Paul和Jackie两个人是badending,苏醒后的唐医生没能走到最后,车祸离开了,多年来不管多少荣誉加身,Paul依然形单影只。他们那个年代的人,信念是神圣又可贵的品质,Ken大学期间上过很多Paul的课,他永远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跟任何人都能谈笑风生,无人再能走进他心里。
沈崇屿一步一叩来到黄大仙,它于闹市之中,朱红廊檐,终日香烟氤氲,外围有不少解签档口,他虔诚地跪在主殿叫来住持为唐挽点了长明灯,写完八字,住持轻身一躬,指了指右边的长桌。
“唐施主,已经有四盏长明灯燃于本殿了,加上沈施主的就是五盏。”沈崇屿神色稍霁。走近仔细地看了下,一盏是顾昀点的,已经燃了四年,住持每年都会往灯柱下压开光檀木护身名牌,在他们圈子大家都有默契,一张木牌大约会捐香火钱一亿港币,这盏灯下面已经足足压了5张名牌。紧挨着的是唐铮给她请的长明灯,同样也压着5张,依次是唐瑶和许永年,唐瑶的灯没有压名牌,只有几张平安符,都写着希望姐姐早日归来,许永年唐挽的小舅舅,他的灯下有两张名牌。在无人知晓的地方,也有人温柔地爱着她。
“住持,辛苦帮忙把灯点燃,帮忙在我的灯下面铺9张护身名片,我要她长长久久得幸福安康。”沈崇屿欠了欠身,住持回以微微一躬。。
沈崇屿安静地在寺庙里跪了一天,不止黄大仙,连赤柱天后宫和宝莲禅寺都去了,求了各种符,他告诉自己只要做得够多,自己够诚心唐挽就能度过这难关。发小们收到消息,也各自前往为唐挽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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