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过了两天，陆长河又来总仓库。
今儿他提货的单子，是一批成品钢.
一进库门，就觉出气氛不对。
孙师傅凑过来，压低了嗓子。
“陆供销，你今儿小心着点.”
“保卫科的人，在里头呢。”
陆长河眉头一挑。
“保卫科？他们来仓库干啥.”
“侯副科长，来了有会儿了。”
“说是查啥物资的去向.”
“我瞅着，是冲你来的。”
陆长河笑了笑，没当回事.
“冲我？我一提货的，有啥好冲的。”
陆长河脚步没停,心里却留了神.
“孙师傅，这侯副科长，啥来路。”
“听说是行伍上下来的，一身横肉.”
“跟庞兴旺，穿一条裤子。”
陆长河哦了一声.
“他俩咋搭上的。”
“嗨，还能咋搭上，吃酒呗.”
“庞兴旺好酒，侯振武贪杯。”
“前儿个，我还见庞兴旺拎着两瓶酒。”
“上保卫科找他去了.”
陆长河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陆长河心里嘀咕：原来是酒友。]
他拍了拍孙师傅肩膀，往里走.
库房里，庞兴旺陪着个人。
那人三十五六，一身蓝布制服。
腰板挺直，一脸横肉.
正是保卫科副科长，侯振武。
他手里夹着个本子，横挑鼻子竖挑眼.
“庞副主任，这库存对不上啊。”
“上个月进的那批钢，哪儿去了.”
庞兴旺赔着笑。
“侯副科长，都发车间了。”
“有出库单子，一笔一笔清楚.”
侯振武哼了一声，翻着本子。
“清楚？我瞅着不咋清楚。”
正说着，他一眼瞧见陆长河.
“哟，这不是供销科的陆供销么。”
侯振武上下打量他，眼神不善.
陆长河脸上堆着笑，迎上去。
“侯副科长，今儿啥风把您吹来了.”
“我这来提批货，单子都齐。”
侯振武没接他的话茬.
他拿本子敲了敲台账。
“陆供销，你这提货单。”
“我咋瞧着，有点问题呢.”
陆长河心里咯噔一下。
面上却不动声色。
“哦？侯副科长指点指点.”
“这单子哪儿有问题。”
侯振武把单子抽过去.
他眯着眼,装模作样看。
“你瞧这出库的日子.”
“跟入库的日子,对不上嘛。”
陆长河差点乐出来。
入库出库，本来就是两码事.
这是故意找茬。
“侯副科长，入库是入库.”
“出库是出库，本来就隔些日子。”
“这是厂里的老规矩。”
侯振武脸一板.
“老规矩？我咋不知道。”
“陆供销，你这是说我不懂规矩。”
“不敢，我哪敢说您不懂.”
陆长河陪着笑，不卑不亢。
“我就是按章办事.”
侯振武往前凑了半步。
他个子高，居高临下盯着陆长河。
“按章办事？那我问问你.”
“上月那批薄板，发哪个车间了。”
陆长河不慌不忙.
“发一车间了，单子上有签收。”
“签收的人是谁.”
“一车间的王班长，您要不信。”
“我这就带您去对.”
侯振武没料到他对答如流。
他噎了一下，眼珠乱转.
“那……那运输的车号呢。”
“车号记在台账上，孙师傅管着。”
“您要查，我让孙师傅翻给您看.”
陆长河这几句，滴水不漏。
侯振武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本想抓个小辫子。
没想到人家门儿清.
侯振武还想说啥。
庞兴旺在一旁，凑上来打圆场。
“老侯，陆供销是自己人.”
“提货单我都看过，没毛病。”
侯振武这才把单子扔回桌上.
“行，既然庞副主任说没毛病。”
“那就算了.”
他嘴上算了，眼神却没善罢甘休。
陆长河弯腰去搬料.
刘英子从里间探出头。
她腰还没好利索，扶着墙.
她手里攥着一摞领料单。
瞧见陆长河，她嘴动了动.
没敢出声，只递了个眼色。
[刘英子心里嘀咕：这侯副科长，来者不善。]
陆长河冲她微微点头。
示意她别慌.
侯振武眼珠子一转，盯上了刘英子。
“那不是刘英子么.”
“听说你前儿闪了腰，还没好？”
刘英子吓得一缩。
“回侯副科长，好些了.”
“好些了就赶紧干活。”
“库里的活，堆着没人干.”
侯振武这话，跟庞兴旺一个腔调。
陆长河心里透亮了.
陆长河心里嘀咕，这俩货，穿一条裤子。合着是一块儿拿捏她。
他直起身，笑呵呵打圆场.
“侯副科长，刘同志那腰。”
“大夫说了，得养半个月.”
“您这时候催她搬料。”
“回头落下病根，厂里也亏.”
侯振武斜了他一眼。
“陆供销，你管得挺宽啊.”
“这保卫科的事，也轮得着你说。”
“我不是管，我是提个醒。”
“身子骨是革命的本钱嘛.”
侯振武被他噎了一下。
他哼了一声，没再接话.
庞兴旺赶紧把他往门口让。
“老侯，走，我那儿泡了茶。”
“上我屋聊去，这儿灰大.”
侯振武背着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撂下一句.
“陆供销，你那提货单。”
“我回头还要再查查.”
陆长河脸上堆着笑。
“成，您尽管查，我随叫随到。”
陆长河心里嘀咕，查吧，老子账上干净。你这点尾巴，我记下了.
两人出了库房。
陆长河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孙师傅凑过来，直咂舌。
“陆供销，你今儿可算开了眼.”
“这侯副科长，平日里横惯了。”
“今儿让你三两句给挡回去了。”
陆长河把单子折好，笑了笑.
“他横他的，我办我的事。”
“他还能把我提货单抢了去。”
孙师傅压低了声.
“我瞅着，他这是替庞兴旺出头。”
“你前儿为英子说了话，庞胖子记了仇。”
“这是找个由头，敲打敲打你.”
陆长河点点头，跟孙师傅想到一块儿了。
“敲打我？那他可挑错了人.”
“我陆长河，从小被敲打大的。”
孙师傅乐了.
“你小子，嘴是真贫。”
“不过你心里得有数.”
“这二位，一个管仓库一个管保卫。”
“真要是穿一条裤子，不好惹。”
“我知道，孙师傅.”
陆长河把料搬上自行车。
“我不惹事，也不怕事.”
刘英子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陆同志，这侯副科长。”
“跟庞副主任，是拜把子的酒友.”
“前儿我还见他俩一块儿吃酒。”
陆长河点点头。
“我瞧出来了.”
“他俩合着伙,就为拿捏你。”
陆长河冷笑一声。
“他们也不打听打听，我陆长河.”
“在供销科混了这些年。”
“是靠啥坐到今儿的.”
刘英子抬起头。
“靠啥呀。”
“靠的是账上干净，办事牢靠.”
“他侯振武想拿提货单做文章。”
“那是他打错了算盘.”
刘英子点点头，又有些担心。
“可他是保卫科的，管着厂里的安全。”
“真要给你穿小鞋，你咋办.”
“穿小鞋？”
陆长河乐了.
“他得有那个本事。”
“我又不在他手下干活.”
“他管得着我提货？”
刘英子被他说笑了.
“你呀，真是什么都不怕。”
“怕有啥用，怕事事就不来了?”
陆长河搬起最后一摞料。
“你记住，越怕他，他越欺负你.”
“你硬气一回，他反倒掂量掂量。”
刘英子长长出了口气。
“我一个寡妇，得罪不起.”
“他们想咋捏鼓，就咋捏鼓。”
陆长河拍了拍她胳膊.
“别怂，有我呢。”
“他们今儿找茬，是冲我来的.”
“往后我常来，看他们能咋地。”
刘英子眼里有点湿.
“陆同志，你为我，得罪他们。”
“往后你在厂里,怕不好过.”
“不好过？”
陆长河冷笑一声.
“我陆长河行得正坐得端。”
“他们想找我把柄，没那么容易.”
他搬完料，把提货单子理好。
临走，又冲刘英子使了个眼色.
“好好养腰，别硬扛。”
刘英子点点头，攥着领料单。
她站在库房门口，瞧着他走远.
那背影不高，却挺得笔直。
[刘英子心里嘀咕：有他在，我心里踏实多了。]
陆长河出了厂门.
厂门口，下班的工人涌出大门。
自行车铃响成一片.
有人挎着饭盒，有人拎着网兜。
聊着今儿车间的产量.
陆长河推着车，慢慢往外走。
他这一番周旋，面上云淡风轻.
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侯振武今儿这一出.
是庞兴旺搬来的救兵。
两个人想一唱一和，把他唬住.
可惜，碰上了个门儿清的。
这口恶气，侯振武咽不下去.
陆长河却不怕他咽不下去。
有风有浪，他陆长河接着就是。
他骑上自行车，心里却在盘账.
陆长河心里嘀咕，侯振武这尾巴，得留个痕。他跟庞兴旺吃酒拜把。
[陆长河心里嘀咕：这里头，指不定还有别的烂事。]
他蹬着车，汇入下班的人流.
太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四九城的轧钢厂里.
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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