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贾琦要走的消息,像风一样掠过荣国府,又像什么脏东西一样,被人人避着。
边关不是京城,不是送份礼、说句场面话就能糊弄过去的地方。那是风雪、刀兵、疫病和死人堆。谁沾上,谁倒霉。
府里的人因此格外清醒。
贾母只叫人传了一句:“国家用人,子弟当尽忠。“
贾赦丢给他十两碎银,两句场面话,便再无下文。
丢银子时眼睛都没看他,随手往桌上一撂,像打发一个不相干的外人。
贾琏嫌晦气,连面都没露。
宝玉只远远问了一句,被袭人劝了两句,便不再提起。
人人都习以为常地露出凉薄姿态,贾琦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他一个人在梨雨小院里检查行囊。
几件旧衣,几卷书,一支旧笔,再加一包路上用的伤药,便差不多是全部家当。一个即将远赴辽东的少年,在荣国府里,竟简陋得像个过客。
他动作不快,却很稳。每一样东西都叠得整齐,绑得结实,像前世整理行军背囊一样。
直到暮色渐渐压下来,院门被轻轻推开。
贾琦抬头,看见贾琮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身后没跟旁人。
贾琮跑得急,额上沁着细汗,先咧开嘴笑了一下,随即又像怕被人撞见似的,压低了声:“三哥,我给你送东西来了。“
他把包袱放到石桌上,蹲下一层层打开——五十两足色碎银,一件絮得厚实的黑布棉袍,四包用油纸包好的伤药,还有一包干爽的炒米。打开时手有点抖,不知是跑急了,还是紧张。
“银子是迎春姐姐悄悄从账上匀出来的,说三哥出门在即,身上不能没盘缠。“贾琮一样样指着,“棉袍是探春姐姐托绣房连夜赶的,絮得厚,边关冷;这伤药和炒米,是惜春妹妹让我备的,说你路上用得着。“
他声音低下去,眼眶有点红:“姐姐她们不便出门,又怕府里人多嘴杂,才叫我趁着天擦黑送来。她们让我跟你说——一定好好的,到了边关别逞强,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顿了顿,他又学着探春的口吻,认认真真补了一句:“探春姐姐还说了,边关军营鱼龙混杂、人心难测,让三哥到了先保住性命、藏住本事,别急着出头,等摸清了深浅再动手。“
贾琦看着石桌上那堆东西,心里那根冰硬了多年的弦,轻轻松了一松。
他在这座府里冷惯了,骤然被这份不带算计的暖意一冲,喉头竟有些发哽。
“替我谢过三位妹妹。“他声音放得很轻,一字一句,“也谢你,跑了这一趟。“
贾琮用力点头,又从怀里摸出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塞进他手心,鼻音重了:“三哥,这钱你路上买个热馒头吃。你一定要回来,我等你。“
贾琦没有推拒,把铜钱握紧,低低应了一声:“好。“
他没有多留贾琮。府里人多眼杂,兄弟俩这般偷偷相送,本就不易。
小院重新安静下来。
贾琦站在院中,把那个蓝布包袱重新打开——银两数目清楚,棉袍针脚密实,伤药封得严实,炒米干爽未潮。一样一样,都经了三个姑娘和一个孩子的心。
他抬头望了一眼荣国府深处。那里灯火通明,笙歌隐隐,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他低头,把那包袱与自己的旧衣、书卷、伤药归到一处,绑得结实。
“保重。“他低声说,不是对贾府,是对自己。
次日天未亮,贾琦起身。
他把行囊背好,最后看了一眼梨雨小院。院门没有锁,他轻轻合上,算是与这七年冷寂,做了一个了断。
长街还静,晨雾未散。
他走到荣国府大门前,果然看见石阶上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贾琮裹着一件不合身的旧棉袄,鼻尖冻得通红,怀里抱着个小布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已经等了很久。看见贾琦,他先搓了搓冻僵的手,哈了口白气,才扯出一个笑。
“三哥。“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贾琦走过去。
贾琮把怀里的布包塞到他手里,急切又认真地说:“这是我攒的棉坎肩,絮得厚,我穿太大,正好给你。还有这些碎银子,都是我的月例,不多,你路上用。“
他越说声音越哽,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三哥,你到了边关,别跟人打架,别硬撑,冷了就穿衣服,饿了就买吃的。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回来。“
贾琦低头看着他。
小小的孩子,脸上冻得发红,眼里却全是真心。
这份真心,在荣国府里,比任何东西都少见。
贾琦没有说太多煽情的话,只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
“我知道。“他声音比平时稳,“你在家里,好好读书,别惹事,也别让人欺负。等我回来。“
贾琮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一颗,又赶紧用袖子擦掉。
“我等你。“
贾琦站起身,把布包系在行囊上,没有再回头。
他大步走出荣国府。
身后,是朱门高墙,锦绣堆里的凉薄。
身前,是晨雾长街,和远处正阳门外正在集结的征军队伍。
军号刚刚吹响,声音雄浑,刺破薄雾。
贾琦抬头望去。
队伍里已经站了不少勋贵子弟,锦衣华服,家仆簇拥,个个神情不耐,却又不敢不去。他们是来“镀金“的,是来“历练“的,只有极少数人真正明白,此去辽东,意味着什么。
贾琦一眼扫过,很快看见一个身穿精美服饰的少年,站在队列侧边。
是侯亮。
贾琦没有理会,只低头整了整肩上的行囊,把贾琮送的那个布包压在最贴身处。
棉袍、银两、伤药、炒米。
还有贾琮的棉坎肩和碎银。
这些不是排场,不是脸面,是他上路之后,能活下来的底气。
队列前方,队正已经开始点名。
“贾琦!“
“到。“
他应声入列,声音不高,却很稳。
四周投来的目光复杂,有轻蔑,有好奇,有看热闹,也有同病相怜的审视。
贾琦一概视而不见。
他站进勋贵子弟营里,像一块被人随手丢进来的冷铁。
没人知道,这个被荣国府放弃的庶子,怀里揣着的不只是行囊,还有前世八年军旅刻下的本能。
更没人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为任何人活。
不为贾府,不为名分,不为别人的眼光。
只为自己活下来,走到最后。
军号再响。
队伍开始移动。
贾琦跟着人群踏出京城,脚步不快,却一步比一步稳。
长京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前方是通州官道,是河北驿路,是山海关外的风雪,是辽东战场上的刀兵与死人。
而他的故事,才刚刚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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