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码头那排仓房底下,麻绳刚勒进他腕子,那阵不冷不热的公事腔就从半空压了下来。
“解了。”
差役的手一僵,绳扣松了半圈,没敢全松。吴名回头,瞧见青袍那位立在仓房檐口的日头里,
衣袍贴着地气荡,脚底下没沾一线灰。
捧匣的随侍垂手站在他半步之后,黑漆匣子夹在两人当中,
他啐了一口,像一颗没打完的算珠。
围观的人没散。刚才押他过来的这一路,早把消息顺风送遍了:天没亮就认了凶手,
官差不敢做主,得等上界下来的人断。
他动了动被绳勒得发麻的手腕。
码头上挑担的、卸货的、卖早点的,一茬一茬往这边挪,把仓房前那片空地围成了个小场子。
有人是来看砍头的,更多人,是来看异人的。
青袍异人没看吴名。他先抬了抬那两根并得齐整的手指,随侍就开了匣。
锁链又出来了,暗红,细长,一节一节的,绕着圈儿不落地。
先转那具刚从庙里抬到仓房前、盖了草席的尸首,一圈,两圈,三圈。转得围观的人齐刷刷往后缩了半步;
转完了,链头一挑,直直朝吴名眉心递过来。
空转。
链子在离他三寸的地方打了个旋,像撞上什么又像什么没撞上,
圈慢慢松了,坠回随侍掌心,叮一声,轻得像谁敲了下碗沿。
场子里静得能听见江上水拍船帮。
“再照。”
异人的声音是平的。随侍换了法子,匣子里浮起一层薄光,
往吴名身上兜头罩下。
那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像认人认到一半,猛地忘了该认谁,晃悠散了,散成几缕,飘回匣里去。
连照两回。两回都照不出他沾过这案子的半分铁证。
围观的开始交头接耳。吴名站在人堆正中,手心都是汗,
腕子上的绳虚扣着,没人来解,没人来紧。
那两道锁、两回照,落在他身上从来不认,落到地上从来不含糊。
这案子有凶手,有手印,犯案的手一按一个准;偏他吴名,判官的法眼到这儿就成了睁眼瞎。
他不是嫌犯,他是块照不透的石头。
异人末了把眼落到他身上了。那双眼生得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两口结了冰的井。
“你,”异人开口,“是做什么的?”
“回神老爷,小的说书的。”吴名把腰弯下去,嗓子压得比平时低。
“坊市口摆个场,挣碗饭吃。这码头,小的是头一回来,昨儿黑里路过,
就……就撞上了这位老丈的尸首。天地良心,和小的没半点干系。”
这话说得顺溜,可他自个儿心里明白,里头没一句是真的——这码头他不是头一回来,昨儿还在庙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支过摊,连庙祝都借过他一线凉水。他不敢说。
“是不相干。”异人接得快,像顺手把一件碍事的物件挪开,“你无籍、无凭、无人证,
身上还无来历。纠仪台查案,查的是和案有缘之人。你——”
他顿了一顿,就这一顿,那点端平的规矩在里头打了个结。
“——和这庙无干。”
五个字,落得比锁链干净。
围观的人“哄”了一声。那声哄不难听,甚至里头有笑的。
原以为是桩凶案,闹了半天抓错了人,台上这出戏唱到一半,
从凶犯唱回了个没事的路人。
有人拍手,有人笑骂更夫瞎了眼,有人掉头就去赶自己的早市。
日头爬过檐口,照得江面碎金一片。热闹就这么散场——一折好戏,
收得干净利落。
吴名站在场子中央,绳自己滑了地。
他没喊冤,没谢恩。喊冤没用,谢恩又像是真领了这“无干”的赏。
他就那么站着,看那一张张刚才指着他骂凶手的脸,
这会子笑着转开去,转得比翻书快。
他从头到尾,他们记不住他这张脸;如今连异人都懒得给他这张脸记一笔。
凶手好,路人好,都只是台上个凑数的角儿:锣一响上来了,
锣一响又下去了,谁都不晓得他姓甚名谁。
那口应该咽的气,没咽下去,堵在喉咙口,不上不下。
异人收匣、转身,走到庙门那步,又撂下一句给差役听:“此人和庙无涉,
叫他滚远些,别再搅扰公务。”
青袍一晃,连人带匣,淡进庙门的阴影里去了。
差役松了手,还松了脸:“不快滚?”
围观的散到只剩三两挑担的,靠着墙根抽烟。
吴名摸了摸腕子。那半句没结完的话在耳朵里绕。他本应该顺着这道台阶滚,
滚回坊市,把这一夜的晦气晒干净,明儿照旧开场说书。
他一个攒了三年、这才攒下十六贯六百四十七文的说书人,
和一桩死了人的案子有什么好缠的?
那把量尺在谁手里,那个手印是谁按的,和他有什么相干?
可他偏没滚。他绕到庙后墙根去了。
和这庙无干,凭什么无干?他不是想沾这案子,他是膈应这口气。
这世上他做什么都和水过鸭背似的,三年了,谁都不上心;偏这个,一条人命压到他头上,上界下来的人还懒得多算他一份。
他要真滚了,这桩案子往后连提都不提他,那他这一夜,就真是白站的。
庙后那片砖地没打扫过,青苔刮着鞋底。吴名蹲下去,借着墙头漏下来的一线日头,扒开神像座底那道砖缝。
那页旧纸还压在原处,没人动过。
纸边压得发脆,一角露在外头,露出小半枚印,红得发暗,像隔了年头的血。
印面字看不全,可他认得收尾那一笔的行款,像在官契上见过。
他把那小半枚印形、那个角上的缺口,一笔一笔刻进脑子里去,像记段子里的关儿:半枚红印、缺口、压在神像座底,
三样,一个都不能忘。
记完了,他撑膝起身,拍了拍手,绕回码头。
老拐的船靠着外档,缆绳一盘,人蹲在船尾啃烧饼。
吴名认得他,去年冬天老拐的船漏了,是他给写过一张赊木料的字据,
字是他一个段子里的韵脚凑的。
“拐叔。”他递过去一个笑,还蹲下,“还啃烧饼呢?昨儿黑里庙里那桩事,
你听说了罢。”
老拐咀嚼的嘴慢了一下:“听说啦。抓了个人嘛。”他抬眼瞅吴名一眼,
又低头咬饼,“你不是……”
“放了。”吴名摆摆手,“神老爷说了,和我没干系。”
他把话头放软:“我这不是搁不下么。老庙祝在这码头几十年,谁不认。
我就想问一句,他临了那几日,和谁拌过嘴、结过梁子没有?”
老拐的烧饼停了。
江上一条货船过去,把两句话之间的空档拖得老长。
老拐把饼渣在手心搓了搓,眼珠子往左右一溜,压低了嗓:“这个……我哪晓得。
要说老庙祝那脾气,神是神佛是佛,认死理。和人红脸?常有的事。”
“和哪个常有?”
老拐笑了一声,不算笑:“你问我,我问江去。”
吴名不催,就蹲着,不走。场子上的道理他懂:真要叫人开口,
得等他自己的话往外冒。
果然,蹲了半晌,老拐把剩下的烧饼往嘴里一塞,含混道:“……我就是听人说过,
前些日子,连保柜上那位管尺的老吏,来庙里找过老庙祝。”
“两回。头一回好好说话,第二回,隔着墙都听见拍桌子。”
他咽下那口饼,声音更低了:“像是为一笔摊派账,翻脸了。”
连保柜。管尺的老吏。
吴名耳朵一下竖起来。背上那根线像叫谁拨了一记。
那把“一尺量布、二尺量米”的量尺的正主,就在这儿,
就在老庙祝的死前几日,隔着一堵墙,和他拍过桌子。
“拐叔,”他往前凑了半寸,“那笔账,是怎么个——”
“不说了不说了。”老拐手一摆,摆得又快又碎,像撵一只蝇。
“我就敢捎你这几个字,再多,我一个撑船的担不起。
这话你听过就烂在肚里,别说是从我这儿听的。”
他起身拢缆绳,背都弓起来:“你走罢。这码头,你少来。”
那架势,不像送客,像送瘟。
吴名站在原地,看老拐把缆绳一圈圈往桩上缠。江风吹过来,带着腥气。
老拐怕的不是他,是这案子。一桩死了人的案子,沾上一点就得掂量几遍还不济得命。
他往回走。
入夜,坊市口那盏油灯拨得只剩豆粒大。吴名躺在铺板上,翻过来是那方红印,翻过去是腰里那把官尺,怎么摆都摆不平。
他索性坐起,把肚里的账一样样摆到一处。
头一样,是那处带住人小屋的场子,十七贯的价,他攒了三年,攒到十六贯六百四十七,差着三百五十三文。
叫官上封箱充役,一封出去三千里远。这一夜他原是想找条活路,
把本钱挣回来。
二一样,是老庙祝的尸,抬在码头仓房前,罩着草席,
手印留在庙里香案前的青砖上,法眼都照不出来路。
三一样,是那把量尺,量布、量米,还量到人脖子上。尺在管尺的老吏手里,老吏在连保柜上,柜上和老庙祝为一笔账拍过桌子。
他把这三样往一处搁,搁来搁去,摆成了一条线:钱、人、尺。
而他吴名,一个只想把本钱盘回铺面、把书说到老的闲人,不知怎么,还叫挪到了这条线上。
线的一头是那间够不着的铺面,另一头,是神像座底那页盖红印的旧纸。
他吹了灯,重新躺下。江风从板缝里钻进来,吹得那点线在暗里晃,晃得他闭不上眼。
他原本只想躲,可这一笔怪账,像认准了他这张没人记得住的脸,
赖上他不放了。
他啐了一口。
躲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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