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吴名从瓦舍散场,绕南坊后巷往家走。一里半的道,走了小半个时辰。
后颈那股凉,散不掉。管事抖开册子那一幕跟着他过了三条巷子:自己那一栏,三个字,墨还是湿的。
不必办。
他抬手摸了摸后颈,搓了一把,像要把那三个字从皮肉上搓下来。巷口卖汤水的老周头挑着担子过来,招呼他:“吴先生,今儿收得晚?”
“哎,末场,人多。”
“人多好,人多好。”
散场时那句闲话,这会儿还挂在他耳朵里。
“谁知道吴名是谁?”
那是末场他撂下的一句。原是想给新来的听客搭个台阶,图个开场热闹。满场先静了半息,随即“轰”地炸开,几十条嗓子把这三个字当包袱稳稳接住,有人拍着腿喊回来:“不知道吴名——只知道吴显眼!”
笑浪叠了一层。他站在台上陪笑,手心里却空了一块。
喊得响的是他的诨号。吴名这个名字,是他自己按在书场门口的,按了三年,没几个人往心里去。
散场后人走净了,倒是卖糖炒栗子的那个后生追出巷口,冲着他背影喊:“吴显眼!下回几时还开这一场?”
他回了头。后生咧嘴一笑:“我记你名儿,好找。”
头一个把他这诨号记牢的听客,就是这么个后生。
外头人都认得他。铺子记得他爱喝哪一档的汤,巷口的狗见了他摇尾巴。偏那册子上没有他。
吴名把手揣回袖子里,加快两步。家里屋顶的烟筒还冒着烟,他娘灶上的火没歇。
门一推开,热气裹着面香扑他一脸。
“回来了?”陈四娘人在灶后,头都不用回,听脚步就认得出,“锅里给你腾着饭,坐。”
桌上一碟酱萝卜,一碟炒青菜,一碗蛋花汤,正中扣着个粗瓷碗,碗底下压着饭。吴名解了外衫往凳上一坐,掀开碗,饭是新焖的,底下还埋着一小撮猪油渣。
“娘,你这是喂猪呢。”
“喂猪也得看猪争不争气。”陈四娘甩着手上的水珠过来,先给他盛了碗面汤搁手边,“趁热。先喝汤,再吃饭,跟你说了多少回了,空腹说书伤嗓子……”
吴名端起碗抿了一口。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后颈那股凉,总算退下去半寸。
他娘不等他吃上两口,已经从灶后摸出个陶罐搁到桌角,开始数钱。
“今儿末场,赏钱四百四十七文,我都数过了,一文不差。”
陈四娘数铜板不看手指头,看摞。十文一摞,码得整整齐齐,在桌角那空罐子边摞成一小座,串绳一根根理直。
“加上原先的十六贯二百文……”
“娘,那十六贯二百文里头,还没算我今儿这四百四十七。”
“我说的就是连你今儿这四百四十七文一块儿算!”陈四娘眼皮都不抬,“十六贯六百四十七文。那个带住人小屋的场子,人家咬死十七贯,一个子儿不松口。差多少?三百五十三文。”
她数完最后一摞,在罐口上敲了两下,像拍一个孩子的脑袋。
“三百五十三文。你今儿挣四百四十七,明儿要是再开一场,这事儿就齐了。”
吴名扒了口饭,含混道:“瓦舍排场得看班主脸色,不是我想开就开。”
“所以我没催你开,我催你把钱数清。”陈四娘坐下来,语速一点不减,“场子盘下来,头一个月修屋顶,第二个月添两条长凳,第三个月,你别笑,我算过三遍了,第三个月就能挂‘吴家书场’的牌子。到那时候你就不叫说书的吴先生了,你叫吴东家。”
吴名嘴里的饭差点呛住。
吴东家。
他在瓦舍说了三年书,听过的名字比吃过的米多。听客记他的书,记不住他的人。可他娘记得住。他娘连他当了东家之后招牌挂多高、板凳摆几条,都替他算到第三个月了。
“娘,”他把那口饭咽下去,声音闷在碗沿后面,“差三百五十三文。”
“差三百五十三文。”陈四娘重申一遍,起身又给他续了半勺面汤,“所以明儿起,早点去。嗓子别糟践。”
这就是他娘。爱全在安排里,一句软话不带,路替你铺到第三个月。
吴名低头喝汤。后颈剩下的那半寸凉,这会儿也找不着了。
门外脚步声一响,吴守拙进来了。
老头儿今儿去行会核了半日账,进门先跺掉鞋底的土,在盆里涮了把手,擦干才上桌。吴名把桌上那四百四十七文推过去。交摊钱的规矩,钱进这个门,先过他娘的手点一遍明账,再过他爹的手验一遍成色。
吴守拙不急着数。先把钱摊开,一摞一摞过了目,又拎起两摞对着灯照成色,这才一五一十数起来。数完,抽出来七文搁在一边,剩下的推给陈四娘进罐。
“这七文怎么回事?”吴名问。
“两文假锈,五文边儿磨豁了,当铺都不收。”吴守拙把那七文拨到自己碗边,就着饭吃,“下回收赏,先过一遍手。你那钱袋子,装钱是把好手,认钱不灵。”
吴名应了一声:“哎。”
吴守拙扒了两口饭,慢悠悠开口:“还有一桩。你这阵子的新话本,我听人念了几句。”
吴名筷子顿了一下:“您还听书?”
“我不用听。行会里没人说,可人人都在传,传你吴先生在场上说了句什么‘人家的祖坟是风水,咱的祖坟是工牌’。”吴守拙眼皮抬起来看他,“这话是你说的?”
“……话本里的词儿。”
“词儿也是你编的。”吴守拙把一块酱萝卜夹到他碗里,堵他的嘴,“气太尖。话本这东西,尖到九分就该收了,你回回说到十分,还得再往外多探半分。三年前你刚开书那会儿,我就说你这毛病:显眼。”
“显眼好啊,显眼有人听。”陈四娘在旁边插了一句,手上还在核罐里的数。
“显眼有人听,也有人记。”吴守拙不紧不慢,“场上的话,说完就散,那叫话。说完有人记在小本上,那就不是话了。”
桌上静了一瞬。
吴名扒饭。他爹这番话他听了二十年,早先还顶两句,如今知道顶也没用。老头儿的规矩是规矩,底下的意思得自己捞。他捞得着:这话不光是说书的事。
果然,吴守拙话头一转,转得不急不慢,跟核账一个步调。
“对了。近来行会里,是不是有外头来的管事,挨个给说话人办文书?”
吴名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露:“您也知道这个?”
“行会的告示贴在墙上,我还不识字了?”吴守拙夹了口饭,“怎么办的?挨个办?”
“说是给咱们办护身文书。往后官府征役、河工派差,凭文书走人,落不到说话人头上。”吴名照着场面上听来的词说,“轮到班主,轮到……轮到我,他停了。”
“怎么停的?”
“就那么一停。”吴名比划了一下,“册子翻到我这儿,笔搁下了,说我不必办。”
吴守拙的筷子,停了。
他没追问那三个字,也没问班主说什么了、管事什么长相。他问的是另一样。
“那管事,是哪儿来的?”
“外路的,口音不是东都本地人。”
“办文书的时候,谁在他边上?谁挨着你排的?”
“……”
“问你呢。”吴守拙声音没提高,反而更低了半分。
“排我前头的是柳四。柳四办完,就我了。”吴名想了想,“他翻册子翻得挺快,一栏一栏往下过,到我这儿,不是跳过去的。他看见我了,笔停了,然后说我不必办。”
吴守拙放下筷子。
这个动作在吴家饭桌上比拍桌子稀罕。陈四娘数钱的手停了,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
“爹?”吴名叫了一声。
吴守拙没答他,先问了句没头没尾的:“你这四百四十七文,瓦舍抽了几成?”
“老规矩,三成。班主那儿先扣了。”
“河工呢?河工的差钱,从咱们行会走不走账?”
吴名一愣:“那跟我们说书的有什么关系?”
吴守拙看着他,看了足有三息,才开口。声音压得比方才核账时低了一半,像怕隔墙有耳,又像怕话说重了吓着人。
“前日起,行会的新例不是给你们办文书。是连保。”
“连保?”
“五家一连,一家出事,五家摊。”吴守拙拿筷子在桌上点了五下,点出五个小圈,“这不是新鲜事,往年修河、运粮,都这么连过。新鲜的是这一趟。官府抽人头钱充役银,点不着名的,摊不着差的,钱从哪儿来?从连着你的人身上来。你以为那文书是护身的?那是册子。册子上有名有姓的,才有人替他摊,有人替他保。册子上没名的……”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
桌上三个人,谁都没接话。灶膛里最后一截柴“啪”地爆了个火星。
“没名的怎么了?”陈四娘声音有点紧。
“没名的,就他一个人扛。”吴守拙端起碗,把剩下的面汤喝了,像要把这半截话冲下去,“行会十一年,办文书从没出过岔子。漏谁,都不该漏个大活人。他不是漏了你。”
老头儿抬起眼,目光落在儿子脸上,慢,却重。
“他是不敢给你落笔。”
吴名手里那碗汤,忽然就不太暖了。
“那管事填了‘不必办’,回头上头问起来,他有话回:此人不必办。名正言顺。”吴守拙把碗搁下,“你当他办完就走了?册子上多出一行没主的字,他夜里睡不踏实。所以他得回来,回来跟你对一句,把这三个字坐实了。”
吴名后颈那股已经退干净的凉,“轰”一下又冒了上来。
管事去而复返,是那三个字烫手,跟他这个人,不相干。
“爹,”吴名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
吴守拙不答这个,只把自己碗边那七文假锈拢进袖子里,慢条斯理地擦嘴。
“我在这行里核了三十年账。”他说,“账上少一文钱,我都睡不着觉,何况少一个大活人。”
他顿了顿,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调子:“这段日子,你把头缩回去。话本收一收,别往人堆前头凑。人家办文书,你就站远点看;人家点名,你等点过了再出声。听见没有?”
“……哎。”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陈四娘忽然开口,语速照旧密,声音却比方才稳了些,她把陶罐往自己跟前挪了挪,“三百五十三文,我这儿有账。你只管把嗓子养好,把头缩好。”
吴名看看他娘,又看看他爹。
他娘把钱数清了,路就铺到第三个月;他爹把账核细了,祸就挡在门外面。他在外头是吴先生,是册子上查无此人的一个;在这张桌上,他被这两头焊得死死的。
“哎。”他又应了一声。
这回应得老实。
饭吃完了,陈四娘收碗,吴守拙挪到灯下接着核他行会的账。吴名要伸手帮忙,被他娘一巴掌拍开手背:“去去,你那手是翻话本的,别给我打湿了。明儿还开书呢。”
吴名笑了笑,退出灶间。
他在院里站了一会儿。
夜深了,南坊的巷子静下去,只有东南边运河上还亮着一串灯。那是夜航的船,纤夫拉着走,船工撑着走,一晚上不断人声。
他踩着墙根的石阶上了屋顶。
瓦片被白天的太阳晒过,这会儿还带着点余温,躺在上头不凉。吴名枕着自己一条胳膊,看星星。东都的天,入秋之后就高了,星星也亮得干净。
运河那边,号子声一阵一阵飘过来。
先是一声低的,从水面上滚过来,听不清词,只有个调子;然后是一串应和,十几条嗓子,齐得像一个人;再然后又是一声低的,起,落,起,落,跟拉纤的步子一个节奏。
那头十几条嗓子,都知道自己在一个号子里。
吴名盯着天上一颗星,忽然想起白天管事那句话。
不必办。
这三个字搁在文书上,是不必办。可他爹说,那是不敢落笔。行会的册子漏谁都不该漏个大活人,人家偏漏了他,是另有一本册子记着他。册子上有名有姓的,出了事有人摊、有人保;他这样的,出了事,就一个人扛。
一个人。
他在瓦舍说了三年书,四百四十七文挣回来,离十七贯还差三百五十三文。他算过无数回账:哪天开书、哪天歇嗓、哪天能攒够,一笔一笔都在心里。可他从没算过这一笔。真出了事,摊派点到瓦舍头上,班主把名册递上去,上头一行一行往下点……
点到谁?
号子又起了。一声低的压下去,十几条嗓子应上来,齐得能把水面拍出纹。
“……算我一个没有?”
这句话他白天没说出口,这会儿在屋顶上,让运河的号子一衬,自己冒出来了。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可它一冒出来就不走了,搁在心口上,硌。
号子还在响。一声,又一声。那是有人应着的声音。
吴名盯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多想无益。册子上没名字,徭役点不到他,这也是实话。他爹让他把头缩回去,他缩就是了。三百五十三文,再唱几场,场子盘下来,牌子挂上去,他就当他的吴东家。账是账,人是人,他一个说书的,管不了徭役河工的账。
他翻了个身,瓦片硌了一下肋骨,换个姿势,把外衫拉上来掩住半张脸。
运河上的号子远了,一声比一声低。
吴名睡了。
那句话没走。它就搁在心口底下,跟他一块儿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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