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天近黑,裘家坞灯火次第亮起。
裘大当家留饭,宴席仍设在二门老槐树下,添了两碟小菜。周青立在赵珩身后,全程肃立,未曾动筷。席间所言皆是闲话,江南雨水、荆湖粮价、船板优劣,细碎无干。赵珩随口应着,筷动得少,耳朵却始终醒着,半点风声不漏。
戌时散席。
出坞门,那独臂汉子提灯相送道口。
“王爷路途辛苦,大当家备了些干粮饮水。”
“不必。”
“不值钱的东西。”独臂坚持,“当家的说,王爷今日看过坞中铁料,心里装了事,夜里怕是难眠,好歹垫一垫。”
赵珩看他一眼,终是收下。
归途沿渠而行,马速缓慢。晚风携着水汽,吹碎满渠水光,粼粼晃荡。
渡口木桩旁,白日四名值守汉子仍在,多了一坛酒。灯笼悬在桩上,火苗被风吹得飘摇不定。
赵珩本欲径直路过,灯下几句私语清晰飘来。
“陆家庄那趟,五十两,给得干脆。”
“五十两买十九条命。”
“十六个死透,三个拖不动,直接扔在原地。”
“这般也算人头?”
“上头只认数量。”
马蹄骤然顿住。
陆无双已然翻身下马,竹杖狠狠点地,快步冲上前。伤腿拖沓,身形却绷得笔直,掌心短刀出鞘,寒芒刺骨。
“陆无双。”
她置若罔闻,杀意凛冽。
赵珩两步赶上,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堪堪拦在刀前。此时刀锋距那汉子胸口,只剩半尺。
“放手!”她声音发颤,恨意翻涌。
“今夜动手,明日全坞皆知。”赵珩扣紧她,语气沉稳,“你杀一人,所有线索便断了。”
“我要找出幕后之人!”
“我会查。”赵珩按住她躁动的手腕,“但不是今夜,不是此地。”
陆无双的手剧烈发抖,颤意从肩胛沉到指尖,是积压数年、无处宣泄的血海深仇。
灯下四人见状起身,看清赵珩衣袍规制,瞬间面如死灰,扑通跪地,瑟瑟发抖。
“王爷……”
“方才的话,再说一遍。”赵珩松开陆无双,神色平淡,压迫感却铺天盖地。
为首之人支吾不敢言。
“说清楚,”赵珩淡淡道,“或是我回坞问裘大当家。”
那人再不敢隐瞒,据实交代。他姓吴,隶属西七寨,去年冬日接下密差,只奉命送信至城西客栈,交付一名素青布衣的女子,不知雇主真身。
素青布衣。
一语串起所有死结:水寨泄踪、青衣出手、陆家庄灭门,三条线索,尽数归一。
赵珩就着灯火,在手账上记下:西七吴,去岁冬,城西客栈,素青女。
合账,沉声一语:“走。”
陆无双立在原地,持刀垂手,冷冷盯着跪地之人,许久才开口。
“我记住你的脸了。”
那人伏地战栗,不敢抬头。
回城已是三更。
府门开启,阿芷提灯迎出,见众人面色沉冷,不敢多言,只默默照亮前路。
“先去上药。”赵珩道。
陆无双默然拄杖回房,行至廊下忽然停步,声音低哑。
“我杀不了他。”
“我知道。”
“不是打不过。”她垂眸,满是无力,“是我今日动手,你唯一的线索就没了。”
赵珩未辩,只道:“去歇着。”
书房灯火彻明。
赵珩摊开手账,心绪沉沉。十七船精铁,仅需江南半价。只要盖下王府路引,铁料便可入官作院,旬月之间,便可锻造大批甲刃。
可路引需落王府印。
这批铁自北而来,带着陌生私记,来路不清。他日若被翻旧账,这一纸凭证,便是通敌罪证。
他要铁,要底气,却绝不能以自身性命前程为赌。
次日清晨,通判阮崇登门。
阮崇年过四十,面相圆滑,说话慢条斯理,落座端方,一派老成持重。
“属下有三事禀报王爷。其一,铁掌帮讼状已由府衙撤回,再无人滋扰。其二,转运司崔大人将亲临江陵,查勘新开水渠水利。”
赵珩抬眸:“只查水利?”
“崔大人行事细致。”阮崇笑答,“沿途粮、铁、船、税,都会一并核验。”
“第三件?”
阮崇笑意稍敛,语气软和:“王爷镇守江陵,若有难处,府衙无不尽力。”
话软,价却明,是摆明了要交易。
赵珩放下茶盏:“既如此,我确有一事托你。府衙出面,平价收一批铁。银两王府出,功绩府衙领,文书不记来路。”
阮崇笑意一滞,捻着袖口暗自权衡。收铁有利,可落他署名,便是日后隐患。
赵珩将他心思尽收眼底。这纸文书,今日是阮崇的功,来日便是拿捏他的刀。
“崔大人若问询……”
“他查水利,铁事延后再说。”
阮崇思忖良久,起身告辞,临走叹道:“王爷年少,行事却稳。”
“不稳。”赵珩淡然回应,“只是穷且惧祸,不敢乱步。”
入夜二更,书房外台阶轻响,是竹杖叩石的微声。
赵珩推门而出,见陆无双独坐阶前,竹杖横于膝,伤腿平直舒展,隐在夜色里。
“那人姓名来路,我记下了。”赵珩道。
“记下又如何?”她语气郁结。
“等一个稳妥时机。”赵珩看着她,“届时,人交给你。”
“何时?”
“非今日。”
院中寂然,远处更梆声声,缓缓荡过街巷。
良久,陆无双低声道:“我等。”
她摸出一方布包,轻放台阶,撑杖起身,背对着他道:“你靴子后跟磨透了,我补了针脚粗劣,你将就穿。”
竹杖声渐远,消于廊角。
赵珩拾起布包,拆开见那双皂靴。后跟补丁针脚细密,层层压实,边角规整,粗拙却用心。他捏着靴身,立在夜风里,百感丛生。
翌日清晨。
王府门板正中,钉着一张素纸。
银针穿纸入木,深达半寸,力道凛冽。纸上瘦字寥寥:裘家坞那堆铁,我要一半。
无落款,只一枚细小爪形暗印。
周青神色一紧:“她怎知坞中铁料?”
“昨夜她也在裘家坞。”赵珩取下纸页折好,收入手账夹层,“不是尾随我们,是她自有密道。裘家坞与我王府,她皆可来去自如。”
此时郑泓入内禀报:“转运司崔大人官船,已至码头。”
赵珩翻出空白账页,提笔落字,干净利落三言:
崔。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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