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芙传 第四十八章：冷灼楼对峙

晨雾未散，余凉浸街。

冷灼楼立在都城繁华巷里，白日里依旧灯火微悬、帘幔轻垂，只是今日整座楼坊静得反常，不见半分宾客嬉闹、丝竹悦耳的喧嚣，唯有檐角铜铃随风轻晃，发出细碎清冷的响动。

月芙、谢漫青、苏景然、喻书夏、宋予朵五人并肩而来，步履沉缓。

王怀安离奇惨死、心口空洞的血腥画面仍萦绕众人心头，满城风声躁动，所有疑点、所有妖力痕迹，尽数指向了昨夜亲口应允交出罪状、等候公道的涔鳞。

一行人今日前来，只为当面求证一句真相。

冷灼楼门口的小厮垂首恭立，神色恭敬，不见半分慌乱，似是早已候在此处。

“诸位公子、姑娘、里面请。”

小厮躬身引路，态度周到得体，径直领着五人穿过回廊曲径，登上二楼一处僻静雅致的厢房。

推开门扉的一瞬，暖香扑面。

厢房窗明几净，陈设清雅，正中梨花木圆桌上早已摆满一席精致酒菜，温热羹汤、精致小点、时令鲜果一一齐备，碗筷摆放规整，热气袅袅不散，分明是提前许久便已备好，专候他们到来。

众人脚步一顿，眼底皆是了然。

无需多问，无需查证。

涔鳞早知道他们会来。

她算准了他们的疑惑、他们的迟疑、他们必定亲自前来对峙求证的心思，故而早早等候于此，铺好了这一场会面。

喻书夏眸光微敛，指尖轻轻攥了攥衣袖，眼底藏着几分警惕。

苏景然眉眼沉静，扫视一圈屋内无半分异常，心底的疑虑愈发深重。

谢漫青立在最前，墨眸沉沉，周身气息清冷肃然，静待主人现身。

月芙望着满桌温热酒菜，心头五味杂陈，一丝酸涩与茫然悄然漫开——她仍不愿相信，昨夜含泪许诺、愿信人间公道的人，真的会反手执刃，血染私仇。

片刻轻缓的脚步声自外廊传来。

门帘被一只素白纤细的手轻轻撩开。

涔鳞缓步而入。

她今日褪去了往日满身的潮湿阴郁、狼狈萧瑟，细细挽了发鬓，一身清冷水色衣裙衬得身姿清绝，眉眼清丽淡漠，唯独眼底深处，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与死寂。

她早已梳妆完毕，从容赴局，不见半分逃窜的慌张、半分行凶后的慌乱，平静得近乎漠然。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

良久，金枝玉叶、仪态端庄的宋予朵率先开口，嗓音清贵，带着皇室的凛然与几分难言的失望：

“涔鳞，你我虽是初见。”

“是不是在你心底，从未信过本公主，信我能为你洗刷冤屈、主持公道？”

问话落定，空气微凝。

涔鳞抬眸，清冷的目光扫过众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带着自嘲的凉笑，语气轻缓，却字字锋利坦荡：

“哦？”

“所以，你们今日前来，是来怪我，亲手杀了那狗官王怀安？”

宋予朵黛眉微蹙，神色凝重，直言道：

“除却你身怀水妖本源、惯用水雾迷阵，又与他有着血海深仇。这世间，无人能做到深夜潜入官邸、调虎离山引开护卫，再精准贯穿心口、掏空心脏。”

“除了你，还会有谁？”

这句话，是定论，也是质问。

面对所有人无声的审视与求证，涔鳞没有辩解，没有掩饰，坦荡得无所畏惧。

她微微抬颔，眼底一片死寂漠然，仿佛早已看淡生死、无谓对错：

“是我杀的，又如何？”

“大仇得报，我无怨无悔。”

“如今落得这般结局，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我这半生，颠沛流离、仇深似海，活着，本就没有半分意义。”

字字落席，掷地有声。

她不逃、不认怂、不辩驳，坦然揽下所有罪责，一副任由他们处置的模样。

宋予朵望着她破碎漠然的模样，心头微滞，带着几分无奈与怅然轻声道：

“我早已许诺于你，会为你秉公翻案，为何偏偏要行此极端之举？”

这时，一直沉默静立的谢漫青缓缓开口。

他声线沉稳清冷，不挟偏见，不苛责不质问，只求一个完整结果与交代：

“人你已然杀了，木已成舟，多说无益。”

“你将王怀安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所有罪状证据尽数交出。命案自有法度裁决，我们需给朝堂、给死者、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月芙连忙上前半步，眸光温柔恳切，带着最后一丝期许安抚道：

“涔鳞，你别怕。公主言出必行，定会尽力为你权衡、为你做主，绝不会让你白白受冤。”

众人目光齐聚在涔鳞身上，静待她交出证据，静待这场风波落定。

可涔鳞的视线，却越过众人，淡淡落在了身侧面色苍白、气息偏弱的喻书夏身上，目光精准又笃定，似早已看穿一切隐秘。

她唇角微扬，缓缓开口，抛出一句让满堂众人骤然心惊的话：

“不如，我们做一场交易。”

众人皆是一愣。

不等众人追问，涔鳞目光锁着喻书夏，语气笃定：

“我若没猜错，这位姑娘，便是传闻中身中蛛毒、缠绵难愈，日日受病痛折磨之人。”

喻书夏心头骤然一紧，眼底掠过浓烈的警惕，微微蹙眉：“你想做什么？”

“别紧张。”涔鳞语气平淡，不带半分恶意，字字清晰，“我能帮你解毒。”

短短几个字，如同惊雷落进厢房！

满堂瞬间哗然，所有人脸上瞬间涌上难以置信的惊喜与错愕。

喻书夏身中蛛毒已久，缠绵病榻、日日煎熬，是几人心头最大的憾事与心结。

苏景然最先压下震惊，上前一步，沉声追问：“你想清楚了？”

涔鳞眸光淡淡，不疾不徐：“既然我怎样都要死，不如拿来跟你们换。”

谢漫青眸光一沉，瞬间抓住关键，清冷发问：“你的条件是什么？”

涔鳞缓缓收回落在喻书夏身上的目光，转头直直看向身侧温柔恳切的月芙，一字一句，清晰开口，定下这场赌局：

“我的条件——让月芙，随我去一个地方。”

“只要她陪我走这一趟。”

“我会即刻将王怀安所有罪状、所有藏存的证据尽数交付于你们。”

“待我与月芙归来，我自愿束手就擒，坦然承担杀人所有罪责，任凭缉妖司、公主殿下依法处置，我涔鳞，别无半句怨言。”

“既能治好这位姑娘的陈年毒疾，又能了结此案、交出罪证。你们算来，半点不亏。”

话音落下，厢房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喻书夏脸色骤变，瞬间出声阻拦，满眼担忧：“你要带月芙去何处？你想对她做什么？！”

她绝不肯让月芙身陷未知险境。

月芙垂眸沉吟片刻，随即轻轻抬手，按住激动的喻书夏，抬眸看向众人，眼神澄澈、语气坚定：

“书夏，无妨。”

“这是唯一能根治你顽疾的机会。既然她有法子能救你，那我便一试。”

谢漫青深深看了月芙一眼，见她心意已决，眼底掠过层层思虑，最终缓缓颔首，应下了这场交易。

冷灼楼的暖风穿窗而入，拂动几人衣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