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补拍单被拍在镜台边,震得那半杯咖啡晃出一圈褐印。
“明天九点你人在哪?”赵启明手指点着单子上的时间栏,“别跟我说临时有事。”
月白刚卸掉左耳的假髻片,半边头皮还绷着。“私事,必须去一趟。”
“替身没有挑时间的资格。”赵启明皱着眉把单子往她面前推了推,“白鹭的落水戏补拍,棚子、群演、水车都定好了,你说走就走?”
“我九点前回来。”
“你九点前回来,我这边六点半就要清场换景。”他看了她两秒,大概觉得这种对话没有意义,摆手往外走,“自己想办法,八点半之前给我准信。”
门帘落下,外面的拆卸声响大起来,轨道一块一块卸在铁板上。孙姐从镜台另一侧绕过来,手上棉片蘸着卸妆水,替她擦右半边脸。
“别硬顶。”孙姐嘴上说着,手没停,“赵副导算好说话的,你换个组试试。”
月白嗯了一声,没接话。棉片擦过颧骨时,孙姐的心声从她脑子里漏进来,松散得像干了的胶:“顾老师当年也请过一整年假……全组都当没这回事……我那时候还在三组,就听他们说家里出事……”
月白眼皮没动。她低头把补拍单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口袋,顺手摸到口袋里昨天记场务随口一句话的便签纸,边角已经卷了。
“孙姐,”她看着镜子,“明天要是赵副导问起来,你就说我八点二十前到。”
“你最好真的到。”孙姐拿掉她最后一缕假发片,“否则没人替你扛。”
月白出门时,剧务正在拆高台侧的灯架。她绕开堆在地上的水桶和沙袋,走过两个棚位,从侧门出了片场。门口值班的保安在刷手机,心里念着换班时间。月白没有深读,只从他旁边过去,拦了一辆刚好下客的出租车。
“师傅,城南公寓。”
她靠在后座,把手机里的短信又看了一遍:批文时间定了,明天上午九点。顾晨的签字,已经在了。
发信人号码她查过,虚拟号,没有实名。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闭了一会儿眼。车里广播在放夜间情感节目,主持人用听起来很有耐心的声音念一封听众来信,抱怨男朋友不肯公开关系。司机听了两句,伸手换了台。月白听见他脑子里想的是:“这电台天天讲这些,还不如多放两首老歌。”
二十分钟后,她在小区门口下车,上到六楼,开门,开灯。
隔断房不到二十平,一张床、一张折叠桌、一个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显示器。桌上摊着这两天带回来的纸片:采访提纲的空白背面、片场通告单的边角、一张黄底便签——昨天罗骁坐在器材箱上跟她说话时,她顺手记下的几个词。
月白把外套口袋里的补拍单也抽出来,和其他纸片一起摊平。她拉过椅子坐下,从抽屉里拿出笔和一张干净的A4纸,竖着画了两条线,把纸面分成三列。
第一列写“采访”。今天下午那场专访是给剧集做宣传预热的,主持人是平台那边的熟脸,问顾晨拍戏时最敬佩的搭档是谁。顾晨答得滴水不漏,主持人笑着接话“顾老师真是敬业”,心里却闪过一个念头:那年他根本不在组里,台里给他的资料还特意绕开了。
第二列写“片场”。场务老周今天搬灯箱时跟人闲聊,提到顾晨当年有段时间“回去处理家事”,话没说完就被另一个场务用胳膊肘拐了一下,立刻改口说“反正人家现在状态好得很”。那半句话被吞回去的瞬间,老周脑子里有半截画面没关住:一张旧通告表,上面用红笔划掉了一整段日期。
第三列写“罗骁”。罗骁今天在休息区翻手机,看到什么,嘀咕了一句“这资料怎么又被换过了”,月白端着水杯从旁边过,听见他脑子里在想:上个星期查的旧新闻页面,今天再看内容已经不一样了,到底是哪个环节在动手脚。
月白把三列写完,停下笔。
三件事不挨着,各说各的,但指向同一个方向:顾晨的资料有断层,而且有人一直在修补这个断层。
她翻开笔记本,新建一个文档,光标在标题栏闪。她想了想,敲下一个词:White。
账号注册花了不到两分钟。平台要求填昵称,她只打了一个单词,头像跳过,简介空白。注册完成后页面跳转,一条系统通知:“欢迎加入,White。”
月白把浏览器切回搜索页,输入“顾晨艺人资料官方”。第一页跳出来的是经纪公司旧版艺人页的缓存链接。她点进去,加载有点慢,页面排版还是三年前的风格,蓝底白字,照片分辨率也不高。
顾晨的履历按年份排列。她从最上面往下拉:出道、第一部戏、配角、第一部男主戏、综艺常驻——到某一年,整行只剩五个字,“因家事暂别”。
再往下一条,下一年,直接接上了新戏官宣。
月白把页面截了图,又把前后两年的作品年表也截下来,平铺在屏幕上比对。中间那一年确实干净:没有作品、没有公开活动、没有代言更新。粉丝整理的年表里只写了一个“休息”,注释栏是空的。
她打开另一个标签页,搜旧采访文字稿。一家门户网站还留着六年前的一篇群访,标题是《顾晨:演员的功课在戏外》。全文不长,记者问到入行以来最艰难的一段,顾晨答的是“感谢家人”,后面紧跟着一句“也谢谢当时的剧组愿意等”。再往后的话题被整理者用括号标了“(此段提问涉及私人话题,已省略)”。
月白把这两句复制下来,粘进一个空白文档。
可证实的是空档。不可证实的是原因。
她在A4纸最下方画了一条横线,把笔搁下。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租户的洗衣机在脱水。显示器右下角的时间跳到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肚子叫了一声。月白拉开抽屉,里面只剩半包苏打饼干,受潮了,咬起来发韧。她把饼干扔回抽屉,抓起钥匙和手机,套上连帽衫出门。
楼下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关东煮的锅冒着白汽,收银台旁边的保温柜里码着包子和饭团。夜班店员周小满正低头整理外卖袋,听见门上的迎客铃响,头也不抬:“欢迎光临。”
月白拿了一份关东煮、一瓶水,放到收银台上。
周小满扫码,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嘴上说“一共十四块五”,脑子里却分出一半注意力在另一件事上:货架第三排那盒贴着“临期折扣”标签的饭团,保质期到昨天晚上十点,店长走之前交代过要撤下来,她忘了。现在要是被区域督导撞见,这个月的全勤就没了。
月白扫了付款码,没抬头,也没接话。周小满把找零递过来时,手指有点急。
门又被推开,外卖骑手阿凯头盔都没摘,冲进来就喊:“十二号单好了没?超时了超时了!”
周小满往旁边一让:“在架子上,你自己对单号。”
阿凯抓起一个袋子,翻过小票看了一眼,嘴里念叨“这单再超时就完了”,心里同时转着三个念头:刚才那个路口的红灯长了十秒、这栋楼的电梯坏了一部、客户备注写了“多催一次差评”。月白站在旁边等找零的硬币落进手里,只听到最上面这一层,没有往下探。
她推开门,夜风裹着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声扑过来。走出五六步,她在路灯底下停住。
周围的心声仍在——便利店里周小满在跟阿凯核实单号,阿凯在嘟囔超时扣钱,马路对面烧烤摊的老板在心里算今天的流水。距离远一点的就模糊了,再远就只剩情绪的毛边,跟之前一样。没有新的刺痛感,太阳穴没发紧,后颈也没有那种被细线勒过的残留。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找零的硬币,又缩回来。
今晚不用更深的那一层。
往回走时,她没进小区正门,拐进侧面的消防通道。铁门推开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嘎吱,声控灯亮了一盏,另一盏坏了,闪了两下就灭。她踩着水泥台阶往二楼走,脚步声来回撞在墙壁上。
二楼拐角有人。
物业夜班值班员郝强正拿着一串钥匙巡楼,看见她,手电筒低低地扫过来:“这么晚?”
“买点吃的。”月白把便利店的袋子往上提了提。
“电梯不是好的吗?”
“吃撑了,爬两层。”
郝强哦了一声,往旁边让了让。他脑子里正过另一件事:二楼这层昨天刚调过摄像头的角度,工程部来的人特意说了一句“朝楼梯口偏一点”。郝强当时没问为什么,这会儿想起来也只觉得“上面让调的,总归有道理”。
月白没有接话,绕过他往上走。经过时瞥见他腰上那串钥匙,其中一把贴着白色标签,上面用蓝色记号笔写着“监控室”。郝强在她背后喊了一句:“楼道灯坏了一盏,明天报修。”
“好。”她头也没回。
进屋,关门,反锁。
月白把没吃完的关东煮放到桌上,显示器还亮着,浏览器停在旧版艺人页那一帧。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新的便签,写上“顾母去世那年”,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个问号。贴到显示器边缘时,她手指按了按,让胶面粘牢。
便签下面又贴了一张小一号的:“先查公开讣告与旧行程”。
她在A4纸背面重新列了三条能走的路:一,公开讣告,从民政系统或者旧新闻里找;二,当年那篇群访的完整版,问整理稿的人要原录音不太现实,但可以查同一时期的其他采访;三,当年剧组有没有仍在更新的公开通告存档。疗养院内部暂时不碰。
写完,她拿手机给乔砚发消息:
“明天九点前别打电话。我会把能证实的列给你,不能证实的先不写。”
对方回得很快:“别自己进去。”
月白看了两秒,手机扣在桌面上,扣之前顺手把屏幕朝下。
她把关东煮的盒子撕开,吃了两口萝卜,冷透了,汤面上凝了一层薄油。她也不在意,一边吃一边刷新邮箱,清空垃圾邮件。目光扫到浏览器的时候,White账号的主页还开着,空白一片,什么都没发过。
但她多看了一眼访客记录。
列表最上面多了一条。
头像是全黑的方块,没有昵称,ID是一串看不出规律的乱码:x7k9_qqz0。访客状态显示“刚刚”。
月白点进那个主页。
没有内容。没有简介。没有关注的人。注册时间一栏填的是今天。唯一能看见的痕迹,就是“访问了你的主页”这一行。
她退回自己的主页,刚想关掉页面,右下角弹出一条通知:“1位用户关注了你。”
点开,关注者还是那串乱码,还是全黑头像。
月白没有关电脑。
她把手从鼠标上收回来,搁在桌面上。空调风口正对着显示器吹,便签的一角被拂得微微翘起来。她伸手,用拇指把翘起来的角按平,指尖停在“顾母去世那年”几个字上。
按了三秒,松开。
便签贴纸还是牢牢粘在显示器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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