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闫解成是被尿憋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外头已经蒙蒙亮了。
窗纸透着青灰色的光,像是有人在外头蒙了一层纱布,模模糊糊的看不清。
屋里还是冷,被子还是硬,可他的身体却暖烘烘的。
八极拳圆满的体质果然不一样,搁以前那具八岁孩子的身体,冻一夜下来,少说也得感冒发烧。
现在倒好,浑身是劲,就是尿急。
他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穿上破棉袄。
地上凉,他趿拉着那双露脚趾头的破棉鞋,摸索着去开门。
门轴缺油,吱呀一声响,在这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外头天刚擦亮,院子里飘着一层薄雾,像是有人撒了一把面粉似的。
闫解成站在门槛上,深吸一口气。
那空气里什么味儿都有,煤烟味、尿骚味、咸菜味、还有远处飘来的早点摊子的油烟味。这味道不好闻,可却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这个时代的气息。
他走到院子角落的一间已经坍塌大多的房子,解开裤子就尿。
嘿,他记忆里,这时候各家男的小便都这么处理。
只有女性和大便的时候才会去院外的茅房,想到茅房他一阵恶心,不能想。
尿柱子冲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水雾。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八极拳改造的不只是肌肉和骨骼,连带着整个人都在往好处长。
尿完,他抖了抖,提好裤子往回走。
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
东厢房那边传来嘎吱一声,是贾张氏起了。
这不要脸的东西今年才四十出头,她披着件棉袄出来,手里端着个尿盆,盆里是她儿子贾东旭夜里撒的尿。
哟,解成啊,起这么早?
贾张氏眼尖,一眼就瞅见了他。那眼神跟探照灯似的,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又往他身后的屋子瞟了瞟。
嗯,贾婶早。
闫解成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垂下眼皮,做出一副乖孩子的模样。他心里门儿清,这年月,孩子就得有孩子的样。
太机灵了惹人疑,太木讷了被人欺。
恰到好处的那种老实,才是最安全的保护色。
你们家昨儿个搬来,还习惯吧?
贾张氏把尿盆往地上一放,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凑过来跟他搭话。
那围裙油黑发亮,也不知道多久没洗了。
习惯的,谢谢贾婶关心。
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贾张氏嘴里应着,眼珠子却还在转。她往闫解成那间小屋瞅了一眼,又压低声音问:你爹呢?还没起?
没呢,我爹累了一天,让他多睡会儿。
也是,也是。
贾张氏讪讪地笑了笑,端起尿盆往院外走。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说不清是好奇还是算计。
闫解成目送她出了院门,这才收回目光,心里冷笑一声。
这贾张氏,从根儿上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原剧里能把秦淮茹压得死死的,能把三个孙子教得跟狼崽子似的,可见手段。
这会儿她儿子贾东旭还不到二十岁,还没娶媳妇,不过应该已经接班进了轧钢厂做学徒。
闫解成思维发散,胡思乱想了一阵。
他转身回屋,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有了动静。
是他爹闫埠贵醒了。
解成?解成?
闫埠贵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爹,我在呢。
闫解成推门进去,就看见闫埠贵披着棉袄坐在炕沿上,正揉着眼睛。
闫大妈还在被窝里躺着,只露出半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像鸡窝。
你……你起这么早?
闫埠贵看着他,眼神里有点发懵。他记得昨儿个夜里这孩子还病恹恹的,怎么今儿个一早就活蹦乱跳了?
嗯,被尿憋醒了,刚出去放水去了。
闫解成垂着眼,走到墙角拿起那个豁了口的陶盆,爹,我去给您打洗脸水?
啊?哦,好,好。
闫埠贵愣愣地点头,看着儿子小小的身影出了门,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孩子,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昨儿个还死气沉沉的,今儿个就精神了?
闫埠贵挠了挠后脑勺,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他转头推了推还在睡的媳妇:哎,哎,醒醒,醒醒。
干嘛呀……
闫大妈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再睡会儿……
睡什么睡,天都亮了。
闫埠贵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你有没有觉得,咱儿子不对劲?
嗯?
闫大妈终于睁开了眼,半撑起身子,什么不对劲?
你看啊,昨儿个夜里他还冻得直哆嗦没精神,怎么今儿个一早就精神了?还知道给我打洗脸水?
这……
闫大妈也愣了一下,随即又躺了回去,精神了还不好?你非要他病着才甘心?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闫埠贵还想说什么,外头已经传来了脚步声。闫解成端着半盆水进来了,水面上还漂着一层薄薄的冰碴子。
爹,水来了。井里的水,有点凉。
他把盆放在那个用砖头垫着的破桌子上,又从门后头找出那条破毛巾,在水里涮了涮,拧干,递给他爹。
闫埠贵接过毛巾,擦了把脸,那冰凉的井水激得他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他一边擦,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瞟着儿子。
这孩子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子两侧,看着乖得很。可那眼神,那眼神不像个八岁孩子。
太静了。
八岁孩子哪有这么静的?要么是傻的,要么是精的。
可昨儿个之前,这孩子明明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娃,怎么睡了一觉就?
闫埠贵心里犯嘀咕,面上却不露,把毛巾递回去:你也洗洗。
哎。
闫解成应了一声,把毛巾在水里搓了搓,拧干,往脸上胡乱抹了两把。
那毛巾粗得很,擦在脸上跟砂纸似的,可他一声不吭,擦完还把毛巾整整齐齐地搭在了盆沿上。
闫埠贵看着他的动作,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这孩子,不光精神好了,连规矩都懂了?
以前那大大咧咧的劲儿呢?
解成啊……
闫埠贵清了清嗓子,招了招手,来,过来,爹跟你说说话。
哎。
闫解成走过去,在炕沿边站定,仰起脸看着他爹。
这张脸他还不太熟悉。
三十四岁的闫埠贵,比原剧里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年轻多了,可那股子精明算计的劲儿已经初见端倪。
眉毛淡淡的,眼睛不大,却总是眯着,像是在算计什么。嘴唇薄薄的,说话时总是抿着,生怕多说一个字吃亏。
这就是他爹。
未来的三大爷,粪车经过都要尝尝咸淡的阎老抠。
你……昨儿个夜里,睡得好不好?
闫埠贵斟酌着开口,眼睛死死盯着儿子的脸,想从上面看出点什么。
睡得好。闫解成答得干脆,一觉睡到天亮,什么梦都没做。
没发烧?没咳嗽?
没有,挺好的。
闫埠贵伸出一只手,在他额头上摸了摸。
体温正常,不烫。
他又把手收回来,在自己手心里搓了搓,像是在搓掉什么晦气。
那你,昨儿个夜里,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动静?
闫解成歪了歪头,做出一副茫然的样子,什么动静?
就是,就是外头的声音。
闫埠贵含糊其辞,他其实是想问儿子有没有听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年月,兵荒马乱的,死的人多了,怪事也就多了。他昨儿个没给儿子烧炕,儿子冻了一夜,别是招了什么……
听见了。
闫解成点点头,外头风大,吹得窗户纸呼啦啦响。还有,还有后半夜,好像有猫叫。
猫叫?
嗯,像是野猫,叫得挺瘆人的。
闫埠贵松了口气。野猫啊,那就好,不是那些东西就好。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行了,没事就好。你去,去外头看看,你娘该起了,让她做饭。
哎。
闫解成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里屋。
外头闫大妈已经起来了,正披着棉袄在灶台边忙活。
那灶台是用砖头临时砌的,昨儿个才搬来,还没来得及好好收拾。
娘。
闫解成叫了一声,走过去,我帮您烧火?
去去去,一边去。
闫大妈挥了挥手,你病刚好,别在这儿熏着。去,去院子里玩会儿,饭好了叫你。
我不病了,真的。
闫解成站着没动,爹让我来帮您的。
他?
闫大妈翻了个白眼,他懂个屁。你回屋待着去,这儿不用你。
闫解成拗不过,只好退了出来。
他站在客厅里,打量着这间屋子。
说是客厅,其实也就七八个平米。
一张破桌子,几条长短不一的凳子,墙角堆着几个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箱子。
墙上啥都没有,灰扑扑的墙皮上还留着上一个住户贴报纸的痕迹。
再往里,就是他爹他娘的卧房。
他那间小屋在另一边,挨着院墙,四面漏风。
这就是他们的新家。
以后几十年,他们都会住在这里。
闫解成深吸一口气,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走了出去。
天又亮了一些。
院子里的雾散了些,能看见各房的屋顶上都冒着袅袅的炊烟。那烟是灰白色的,混在晨雾里,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东厢房那边,贾张氏已经倒完尿回来了,正在院子里喂鸡。
她养了五六只母鸡,用个破竹筐围着,里头撒着一把麸皮。
解成啊,吃早饭了没?
她抬起头,又跟他搭话。
没呢,我娘在做。
哦,做的什么呀?不知道,可能是棒子面粥吧。
棒子面粥好啊,养胃。
贾张氏嘴里应着,手里的活儿却没停。她撒完了麸皮,把竹筐挪了挪,又拿根棍子去掏鸡屁股,看看有没有刚下的蛋。
闫解成看着她的动作,心里了然。
这老太太,是想看看他家吃啥呢。
这年月,吃什么是天大的秘密。吃得好的人家,是要被人惦记的。
他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往后院西厢房那边走去。
后院西厢房住着许家。
许大茂的父亲叫许富贵,是厂里的放映员,在这年月算是个肥差。他家条件比贾家好一些,院子里也养着鸡,还多了一只大黄狗。
那狗见闫解成过来,抬起头汪汪叫了两声。
去去去,叫什么叫。
许富贵从屋里出来,一脚把狗踹开,抬头看见闫解成,脸上堆起笑来,哟,这不是闫家的大小子吗?起这么早?
许叔早。
闫解成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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