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冰冷。
那真是一种能渗进骨头缝里、连魂魄都快要给彻底冻成硬石头的死寂。
等到阿修罗那沉重的眼皮子好不容易才重新扯开一条缝的时候,视线里头根本就没有什么天空,也没有云彩,更别提悬空城上头那些晃眼的金光了。
这地方就是一片黑得吓人的空界。
脚底下踩着的全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墨黑死水,水面上连个褶子都没有,平静得就像是块死沉死沉的铅板子一样。
然后在那片死水上头,密密麻麻的立着不知道多少亿根石柱子。
那些石柱子粗的有上百丈,高得更是不知道往上扎了几千万里,就跟从虚无的最深处直接捅上天的长枪似的。石柱表面上雕满了密密麻麻的佛陀像,每一尊佛都是低着眉毛垂着眼,嘴角带着点慈悲的笑意,可是在周围那股子永远不灭的幽绿暗光照着看过去,那些本来该庄严肃穆的脸孔,反倒透出一股子说不出的瘆人和怪异。。
狭间世界。
就是凡间的活物死后执念散不掉,最后掉进来的无底牢狱。
阿修罗这时候就趴在一根大石柱顶上的石台基座上,浑身上下的皮肉都干成了灰白颜色,胸口那颗本来该疯狂跳动着战意的心核,现在微弱得就跟风里随时要灭掉的小蜡头差不多。
窸窸窣窣的声音,突然就在耳朵边上响了起来。
有一只浑身全是由纯金机械零件拼起来的怪异蜘蛛,这时候正顺着那尊大佛的腮帮子慢悠悠的往下爬呢。
蜘蛛最后停在阿修罗眼前差不多三尺远的地方,金属爪子在石板上嗒嗒嗒的轻敲着,肚皮上长着的那只独眼泛着血红血红的光,嘴里居然吐出了干巴巴的人动静:
“醒了啊?摔的可真够狠的,从神国的高天上头一路栽进这死人堆的泥坑里,身上不好受吧?”
阿修罗撑起两只胳膊,骨头缝里立马磨出了一阵特别刺耳的动静。
他晃了晃沉甸甸的脑袋,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只怪模怪样的机械蜘蛛:
“米斯拉在哪?”
“米斯拉?”
蜘蛛突然就发出了一阵尖锐难听的怪笑声,几只金属爪子在半空里乱划拉着,“你说那位金贵的神国大巫女?她怎么可能在这种又冷又潮的烂地方呢。人家还在天上呆着呢,叫德乌斯那群人给锁在水晶盒子里头,整天都在哭,眼泪全被拿去炼成了真言,全成了七星天那帮家伙把自己养肥的油水了。”
阿修罗两只拳头猛地一下子砸在石板上,整座百丈宽的巨石柱子都跟着狠狠晃荡了一下!
“怎么回去?”
蜘蛛这下子收住了笑声,独眼转过去,瞧着那根直挺挺扎进头顶漆黑虚空里的长柱子。
“回去?哪有你说的那么便宜。”
它抬起爪尖,指了指上头那些早就被混沌雾气遮住的高处,“爬呗。顺着这根断罪之柱老老实实的往上爬。什么时候爬穿了这片狭间,把阴阳生死那道口子硬撕开,你就能滚回活人的地界去了。不过嘛……打古至今就没一个能活着爬出去的,大半掉下来的残魂,爬到半道上就被虚无里的狂风沙子给磨成石头桩子了。”
阿修罗没再多说半句废话。
他晃晃悠悠的站起身子,宽大的巴掌直接一把扣住了上头那尊佛像凸出来的耳垂。
手指头一使劲,硬邦邦的石头当场在他掌心里被捏成了碎渣沫子。
一步。
又一步。
他就这么拖着这副又沉又烂的身板,一点一点的,朝着那根本瞅不见头的黑色高空往上爬。
诸天万界的屏幕前面,这时候不知道多少人都把气给憋住了。
【卡卡罗特:“这也太慢太熬人了……从画面里的气来看,这地方连一丁点天地灵气都没有,他这纯粹就是硬靠着肉身死力气和一股子执念在硬往上爬啊!”】
【凯:“这才是毅力啊!真正的男子汉,就算被踩在地狱最底下,只要心里还有放不下的人,那就绝对不能停下步子!阿修罗,把你身上的青春全烧起来吧!”】
【钟离:“以这等极深的怨气与执念当作柴火,肉身虽坏,但魂魄却死不了。只是,这根石柱的高耸程度,只怕早就不是年月所能度量的了,哪怕是神明的寿元,也会在这漫长的岁月磨砺中耗个干干净净。”】
【徐凤年:“这到底得爬多长时间?十天半个月能顶得住吗?老黄,当年咱俩在江湖上走那三年六千里,我都觉得快掉层皮了,这破地方连口凉水都没得喝,他到底打算怎么熬过去?”】
光幕里头的影子开始飞快的往前晃。
没有惊天动地的打斗,也没有吼破嗓子的动静,剩下的全都是枯燥得让人快发疯的往上攀爬。
狂暴的沙尘在石柱子中间呼呼的刮过去,把他身上仅存的那点水分和血气全给一点点吹干了。
阿修罗的手指头全磨烂了,金灿灿的神血滴滴答答落在底下不见底的黑水海里,很快又在手上结成了硬邦邦的厚痂;他头上的白头发被狂风硬生生扯掉了大半,剩下的几缕断头发就跟风干了的枯草一样乱飘;浑身的皮肤最后彻底硬化成了灰扑扑的石头,到了后来,就连眨一下眼皮都显得特别费劲。
可是在他的脑子最深处,来来回回就只有两个画面在死命的转悠:
一个是杜尔迦躺在血泊里头那绝望的眼睛,另一个就是米斯拉被关在透明罐子里、隔着壳子拼命拍手的小小身影。
每一次只要力气用尽了、手指头发软快要摔下去的时候,那阵撕心裂肺的嚎哭声就会冷不丁在他脑子里炸开,真就跟烧得通红的烙铁一样,硬生生把他从快要彻底睡死过去的边缘给生生烫醒过来!
爬上去。
把他们全宰了。
把闺女平平安安的带回家。
虚无的最深处,这时候有一行透着苍凉古旧气息的暗金字迹,慢腾腾的划了过去,那些字迹残破得厉害,就跟被几万年的风霜给硬生生啃掉了一层皮一样:
【时间流逝】
【一万两千年后】
整个诸天聊天群里,瞬间变得一点动静都没有了,静得吓人。
秦时世界,咸阳宫大殿里。
始皇帝手里的竹简啪嗒一声就掉在了地砖上,整个人僵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隔着大殿的门槛死死盯着半空里的那一串数字。
“一万……两千年?”
他干枯的嘴皮子微微抖着,眼神里全是说不出的发懵,“从三皇五帝算起到现在,也不过才几千个年头……这世间上,当真有能硬生生熬过万年岁月的狠人?”
大汉未央宫里,刘备也是两眼发直的看着自己手里的羽扇,苦笑着叹气:“我大汉立国四百年,中间就已经历经了多少大风大浪沉沉浮浮。这一万两千年过去……沧海桑田,这世道怕是早就不认得原本的模样了啊。”
轰的一声巨响!
就在诸天各界全被这吓死人的时间给震住的当口,光幕里的黑夜突然就被一道血红色的口子猛的一下子给撕裂开了!
只见一只满是裂纹、粗糙得跟风化石头一样的大手,死死扣在了现实世界的地面边缘上!
咔嚓!
大片大片的岩石碎开,阿修罗那庞大的身板硬生生从地底下的滚烫岩浆和死气缝隙里拔了出来,扑通一声,重重摔在了滚烫的红褐色焦土上头。
呼……呼……
带着一股子浓烈硫磺和焦糊味的空气,猛的一下子灌进了他的肺管子里。
阿修罗用胳膊慢慢支撑起自己的上半身,身上的那层石化壳子,在一万两千年来头一遭被头顶那炽热的日头晒到,开始一点一点的碎裂剥落,露出了底下那副像是被烈火烧透了的暗红色身躯。
可是等他抬起脑袋,往这片拼了老命才爬回来的凡间世界看上一眼的时候,眼睛里的迷茫一下子全变成了说不出的惊愕。
天根本就不是蓝的。
那是一大片让人胸口发闷、浑浊不堪,还翻滚着一片片凶险血光的暗红色天空。
地面干裂出无数道大口子,万里连绵的山头全被削成了光秃秃的荒凉砂石平地,深不见底的裂谷底下,一道道黑烟直愣愣的往天上窜。放眼看过去,见不着半棵树木,见不着一条活水,甚至连石头缝里的一点绿苔藓都找不到。
荒野上头,只有数不清的长满尖刺的业魔,在那儿成群结队的到处晃荡、怪叫,嘎吱嘎吱的啃着地表露出来的一堆堆矿石。
“是不是觉着很意外呀?”
那只机械金蜘蛛这时候又从阿修罗旁边的石头缝里钻了出来,金属脑袋怪异的一拧一晃,“你是不是还真以为,自己睡了这一万两千年,七星天的那帮大人物早就打着大义的旗号,把这个烂摊子世界给救下来了?”
阿修罗慢慢的从地上站了起来,身上的骨头关节顿时爆出一阵像是打雷一样的炸响。
“为什么……还是这副样子?”
“哈哈哈哈哈哈!”
蜘蛛扯着嗓子尖叫着笑了起来,刺耳的动静在整片荒原上飘荡,“因为他们根本就少不了这些业魔啊!要是业魔真被他们赶尽杀绝了,这颗破球上的那些蠢老百姓,又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心甘情愿的给七星天交出自己的魂魄和真言呢?”
“为了折腾那个说是能彻底扫除灾祸的大回转,诸神霸占了这个天地,活人到了他们眼里不过就是一群牲口,割完了一茬又接着割下一茬!”
蜘蛛那只独眼里头泛着凶光,凑到阿修罗脸跟前,“如今的神国啊,比起当年的那些业魔……可要更像地狱哦!”
轰隆!
极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水桶粗的血色大雷猛然砸落下来,直接把远处一座残破的山包炸得粉碎。
阿修罗就这么笔直的站在狂风大作的血色荒野里头,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睛里泛起的那股子血光,比一万年前还要吓人百倍不止。
“德乌斯……”
他咬着后槽牙生生挤出这三个字,脚底下踩着的焦黑泥土,在这股子狂暴到极点的杀心激荡下,当场咔嚓咔嚓崩开了一大片像是蛛网一样的焦黑大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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