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裴信走出紫宸殿，脚步不急不缓。
宫道两侧的宫灯在晚风中晃了晃，影子拖在青砖上，忽长忽短。
他一路穿过承天门，翻身上了踏雪乌骓。
裴胜在宫门外等了许久，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前。
“公子，陛下找您做什么？”
裴信没有回答，只轻轻一夹马腹。
踏雪乌骓扬蹄而去，裴胜只得跟在后面追。
回到裴府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裴信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裴胜，径直走向正厅。
正厅里灯火通明。
裴勉坐在上首，手边放着一壶茶，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回来了？”
“嗯。”
裴信走到裴勉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盏茶。
裴勉看着他的动作，问道：“陛下说了什么？”
裴信抿了一口茶，“陛下将我调任大理寺少卿了。”
裴勉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大理寺少卿？”
“从左金吾卫将军，调去大理寺？”
裴信点头。
“陛下说我喜欢查案，便让我去大理寺查个够。”
裴信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茶杯之后，他觉得还是应该先给自己老爹透个底儿。
“父亲可知道，元来的长安红茶为何能进入皇宫？”
裴勉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你想说什么？”
“元来是陛下的人。”
这句话落下，正厅里安静了许久。
裴勉捋着胡须的手也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盯着面前的茶盏，目光沉了又沉。
“你确定？”
裴信放下茶盏，看向裴勉，点了点头。
“陛下亲口对我说，留着元来自然有他的用处。”
“父亲，元来用无辜女子的鲜血制作长安红茶，贩卖牟利。”
“这些事情，陛下全都知道。”
“他不但知道，还在替元来遮掩。”
“长安红茶能通过层层审查进入皇宫，长安县衙与西市署能替元来打掩护，鬼市能在天子脚下存在多年。”
“这些事情，没有宫里的人点头，一个小小的长安县令做得到吗？”
裴勉闭上眼睛。
他在朝中多年，自然听过不少关于长安红茶的传闻。
只是他从未想过，此事会牵扯到皇帝本人。
“你杀了元来，便等于断了陛下的一条暗线。”
裴勉睁开眼睛，看着裴信。
“陛下将你调离金吾卫，已经算是手下留情。”
“手下留情？”
裴信笑了一声，笑意却没到眼底。
“父亲，元来杀了多少人？”
“那些被抽干鲜血的女子，哪一个不是长安百姓的女儿？”
“陛下明知此事，不但不管，反而要保住元来。”
“如今我杀了元来，陛下却说我行事鲁莽。”
“敢问父亲，这天下到底还有没有公道？”
裴勉沉声道：“信儿，慎言。”
“孩儿句句都是实话。”
裴信站起身，在正厅中走了几步。
“父亲一辈子忠于大唐，忠于朝廷。”
“可父亲忠的是大唐社稷，还是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
裴勉猛然抬头。
“你到底想说什么？”
裴信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裴勉。
“父亲觉得，当今陛下是明君吗？”
这个问题让裴勉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盏，又放下。
“陛下……性情宽厚，只是优柔寡断了些。”
“优柔寡断？”
裴信摇了摇头。
“陛下不是优柔寡断，是软弱无能。”
“三方势力在朝中争斗多年，陛下非但无力制衡，反而处处被太平公主压制。”
“帝党在三方之中实力最弱，陛下却只知道拉拢人心，从未想过如何破局。”
“为了维持自己那点可怜的暗线，他甚至能容忍元来杀害百姓。”
“这样的皇帝，父亲当真觉得他能守住大唐的江山？”
裴勉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说的这些，老夫不是没有想过。”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裴信。
“可你说这些话，是想做什么？”
裴信与父亲对视。
“孩儿想做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让一个能坐稳那把椅子的人，坐上去。”
裴勉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盯着裴信看了许久，嘴唇动了几下，最终只说了一句话。
“你疯了。”
“孩儿没疯。”
裴信重新坐下，声音反而比方才更平静。
“父亲，太子殿下虽有不足之处，但论才干、论魄力、论驭人之术，都远胜当今陛下。”
“太平公主野心勃勃，天下刚经历过武周一朝，绝不能再出一个女皇帝。”
“三方之中，太子是唯一能稳住大唐的人。”
前期的李隆基，确实是一个不错的皇帝。
他唯一的缺点，就是活得太久了。
所以，裴信觉得只要比原本历史上早二十年送李隆基去见李二，就完全不需要担心大唐天下被他玩崩了。
当然，大唐还有不少问题。
世家门阀也是其中之一。
虽然裴信的身份是出自河东裴氏，也是世家门阀之一。
但他对门阀还真没什么好印象。
不过，就算要治理门阀，那也是后续的事情。
当务之急，还是要解决掉李旦！
裴勉冷声道：“你要扶太子上位？”
“不是扶。”
裴信纠正道：“是让陛下体面地退位。”
“体面？”
裴勉冷笑一声。
“逼迫天子退位，这叫体面？”
裴信看着裴勉，一字一句说道：“父亲，陛下迟早要退的。”
“与其任由其祸害天下，让他早退下来，反而是在成全他的名声。”
“至少我们做，还能让陛下全身而退。”
裴勉的手指停在桌案上，久久没有动。
正厅里只剩下灯芯偶尔爆出的细微声响。
过了很久，裴勉才缓缓开口。
“此事，老夫不参与。”
“但老夫也不会阻拦你。”
裴信看向裴勉。
裴勉端起茶盏，低头饮了一口。
“老夫只说一句话。”
“父亲请讲。”
“你若要做，便做干净。”
裴勉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老夫累了，先回去歇息。”
说完，他便转身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了一下。
“信儿。”
“孩儿在。”
“无论成败与否，我在家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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