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道 第一百一十章 鬼潮（一）

海面向陆地作墙，煤黑的天空封顶。滚珠云团，夹缝中有黑黑小手。明明是水汽。明明是水汽！是因为高？所以远而不得见？

雨下如注，蛤蟆开始闹。“咕”声毗连“呱”声，大军围城，唱空命途。只活个三年五载、多不过十年的东西，尾巴都不见了，有什么可声张的？

南港的俗语中常有“踩爆蛤蟆”之辞，以“蛤蟆鼓噪”譬喻人多口杂声闹。

雨季遍地蛤蟆，但南港没有研究蛤蟆习性的专家，只有研究蛤蟆口味的专家。南港人并不了解这种小动物，甚至不清楚“蛤蟆”具体所指。蟾蜍、蛙都是“蛤蟆”。须知，蛙是益虫，且长相姣好，之所以背负不清不楚的污名，纯粹是被丑亲戚拖累。

有此环境，孩童们自幼贬低、排斥蛤蟆。大胆而调皮的孩子不仅以之为玩具，还视之为证明勇气的攻克对象。这实际也证明他们野蛮未规训，有暴虐性，在折磨俘虏蛤蟆时尤其明显。

“看，它还在跳呢！”

“它的白肚皮！快踩它两脚！”

一群男孩用鞋子、木棍玩弄奄奄一息的蛤蟆。

“哈，它要找你报仇啦！”

“哇！把它弄走！“

“哈哈哈！你这个胆小鬼。胆小鬼！”

蛤蟆鼓也不是，瘪也不是，气得要死。

杀戮和凌虐需要一定胆量和道德低下，不是每个孩子都能满足。做不到的孩子受嘲笑。

敞开胸襟（表面上）的南港偶有仗义执言、不入污流之人。一位侠士，路见不平，阻止暴行，救出受难者。

脾气大的孩子声音也大：“你什么东西？那蛤蟆是我的！”

“这不是蛤蟆，是草蛙，你们认错了。”侠士讲理。

孩子王不由分说：“你管得着吗？我说是蛤蟆就是蛤蟆！我看你也是蛤蟆变的！”

胆小的男孩劝阻：“壮哥，不能这么说吧？”

孩子王连他一并骂：“想死啊？你敢拦我？滚开！”

侠士训斥：“小小年纪，性格顽劣！”

“多嘴！”孩子王要动手。

侠士以道义为重，不因年幼而姑息，一掌将其推倒。

有一家妇盛怒而来。

“张大壮！你个小王八羔子又跑出来了！”

“娘！”孩子王腿软。

妇女两步缩寸，薅起大壮，随走随揍，责骂不断。“下雨天你还跑出来玩！还——跑出来——玩！一身的泥，还得老娘洗！你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她又呵斥群童：“还有你们！又是你们几个！离我儿子远点，都是你们把他带坏了！”

孩子王毫无反抗之力。其余孩子落荒而逃。

侠士孤立小雨中，片缕未湿。她有一剑未出，不自在。

草蛙濒死，仍在蹬腿。纵使腿能活，蛙也没命了。女侠心慈手不软，迅速了结草蛙之痛，掘墓掩埋。

雨不停，生生不绝，无有一蛙为死逝哀歌。

她手中无剑，心中有剑。心中剑，斩不平，为快剑，为快意。若不意为剑，不悲不平。

鬼潮是如此现象：盛夏的七八天内，大潮连续冲击海岸，大量赤鬼乘海水登陆及进入河流。赤鬼，一种形如猴、多红毛的动物，绝非鬼怪，全年唯有此时出现于南港。大潮将至，赤鬼在近海大量聚集，改变海面的颜色，状似赤色浪潮。

此时节是海民的苦难日，毫无出海之法，外来船只也需绕行南港。南港作为港口暂时歇业。在海堤建成前，鬼潮危害更重，淹没海岸和渗入地下，横冲直撞的赤鬼破坏建筑。

不再有为之惶恐的日子了。

鬼潮本是天灾，南港人却连续十几年迎鬼潮，欢庆赤鬼赴死。客观条件改善固然是一方面，公众对于抗御鬼潮的积极性提高更为重要。他们不再被帝国驱使，因而渐渐肯定此中价值。

休闲娱乐、释放压力的效果是关键所在。许多生意被迫中断，工人难得偷闲几日、陪伴家人。迎击鬼潮成为老少咸宜的节日庆典，引来人山人海，甚至有外地观光客。此乃商机，土地提供者狠赚使用费，售货者成群列队。实在免不了亏损的人至少能向赤鬼发泄。

南港每年有一支迎击鬼潮的卫队。他们来自各行各业，包括被特许的囚犯。按理说，这样庞杂的队伍应该是自发形成的，却又有受组织的迹象——因为还要报名什么的。这毕竟是许多人眼里扬名立万的机会。

白然知之甚少，既不想趁此出风头，也不想观赏。其实站位高的人多反响平平。以红港为例，大家都无甚兴趣，至多有一两名成员去活动活动筋骨。嗜好博人眼球的拉尔也对此无感，闷头搞自己的大事。

“倒不如放松调息，打生打死岂不是和工作日一样？”

说到底，赤鬼仅略强于悍妇，抗击鬼潮难度一般。归根结底，人们欣赏的、痴于一窥的是血和残肢和五脏六腑和狰狞的头颅与各种屠杀。

数长龙适合这高不成低不就的集体活动。他们真有喜爱，热情不改，自创立以来从未缺席。大义凛然地讲，前码头工人对海洋灾害有根深蒂固的仇恨。实际上，这舞台简直为他们量身定制。一个囊括老幼妇孺的队伍周而复始独占一片海滩，操使各种劳动工具和家庭用具攻击所有可攻击的赤鬼。外人笑称，这是长龙最具战斗力的时候。长龙在几天内将精力发泄一空，而后经过一年的储备，再次出山。

近年来，随着长龙年龄结构的更新，出征人数有减少的趋势。今年却显著回升，创造新高，并以年轻人为主。看点也从迎击鬼潮变成观赏化日红的睥睨英姿。

化日红人未到，音讯先至，人声鼎沸。待她走到岸边，高呼不断。长龙的人们不修辞藻，只一声一声高喊她的姓名，抬升气氛。外人简单议论，却不乏精彩褒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