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戴良在前头引路,见他脚步稍缓,只当他是初入国公府第有些拘谨,笑着道。
“昭少爷不必见外,府中上下都知您是自家子侄,老太太还特意嘱咐了,说昭少爷孤身在京,凡事都不可怠慢了。”
贾昭回神,含笑道。
“老太太慈爱,倒叫晚辈惶恐。”
说话间,一行人已沿西侧甬道行出数十步。甬道两边皆是白粉高墙,墙下栽着成排的细柳,风一吹,柳丝拂动,簌簌有声。戴良边走边指着一处月亮门道。
“从这门进去,便是老太太的荣庆堂。往东再走一段,过一道穿堂,才是政老爷的梦坡斋。昭少爷既要先见政老爷,咱们便从这条夹道过去,也近些。”
贾昭点头。
“有劳。”
行不多时,前方便显出一座青瓦小院,门首匾上写着“梦坡斋”三个字,笔力温厚,是贾政亲笔所题。戴良在门前站定,朝门口侍立的一个小厮使了个眼色。
那小厮忙进去通报,不多时又小跑出来,垂手道。
“政老爷请昭少爷进去。”
贾昭整了整衣襟,回身低声对香菱道。
“你与嬷嬷在外头等我,若觉得闷,可到那边廊下坐坐。”
香菱忙道。
“哥儿只管去,我们在外头等着。”
封嬷嬷也道。
“哥儿放心。”
贾昭便不再多言,迈步进了梦坡斋。
梦坡斋内窗明几净,案上摆着一方旧砚,几卷半摊开的书册,炉中燃着清淡的苏合香。
贾政坐在上首,手中正拿着一封拜帖。
那帖子不过寻常白宣,可上头的字迹却让贾政目光迟迟未移。笔势沉稳,筋骨内敛,起落之间自带一股嶙峋气象,非十年苦功写不出这般风骨。
他早年也见过不少后生的字,或秀媚或奔放,却少有这样力透纸背又不失端正的。
“好字。”
贾政低声赞了一句,将拜帖轻轻搁在案上。
戴良方才领人进来前,已把金陵族中的信并林如海的信一并呈了上来。
贾政先看的是族中家主的信,里头将贾昭夸得颇为得体,说此子父母早亡,却能自立门户,在金陵经营之余苦读不辍,年纪虽小,却已有了秀才功名,更难得是品行端方,从无轻薄之态。
再看林如海的信,措辞就更不同了。林如海何等身份,虽称不上桃李满门,可也是正儿八经的探花出身。
他信中直言贾昭曾在自己门下听讲,于经义时文皆有独到之见,若能入京用心读书,来日中举可期。
贾政将信纸折好,久久不语。
贾家如今虽有世袭的爵位在,可真正能在文官清流中站得住脚的,几乎挑不出一个。
长子贾珠若还在,倒还勉强有些指望,可人早早没了。
宝玉又是那个样子,聪明归聪明,却偏不爱读书。
东府贾珍、贾蓉更不必提,一个比一个荒唐。
有时候贾政夜里翻看书房的旧卷宗,见祖辈贾代善、贾代化当年留下来的那些门生同僚信函,再看看如今两府之中捧戏子、闹宴饮的做派,只觉心头像压了块石头,沉得发闷。
正出神间,小厮在门外低声报。
“昭少爷到了。”
贾政回过神来,将案上拜帖理了理,端正坐好。
“让他进来。”
门帘掀起,贾昭迈步而入。
他身上那件月白直裰清清爽爽,行至堂中,身姿如竹,面如冠玉,眉眼间书卷气浑然天成,又不见半点文弱之态。
他站定后,依足礼数,恭恭敬敬下拜。
“晚辈贾昭,拜见政老爷。”
贾政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眼底亮了一亮。
“起来说话。坐。”
贾昭谢过,侧身在下首椅上坐了。
他坐姿端正,既不过分拘束,也不流于散漫,一派落落大方的样子。
贾政暗暗点头,越看越觉得此子不像寻常旁支子弟。
旁支子弟进京,多多少少都带着些攀附之意,可这贾昭偏偏举止坦然,眼神清明,不卑不亢,倒像是真为了读书而来。
“你入京的事,金陵族长已写信告知于我。
如海兄的信也到了。”
贾政开口,声音温厚。
“信中说你早年拜入如海门下,听他讲学两年,后来进了学。我素知如海兄眼力极高,他能这般称赞你,可见你是下了苦功的。”
贾昭微微欠身。
“林大人错爱,晚辈只略有所悟,不敢当‘称赞’二字。
当年得大人指点,方才知道读书门径所在,往后便再不敢懈怠。”
贾政点头,目光落在案上那拜帖上。
“你这字,是跟谁学的?”
贾昭道。
“回政老爷,先时家中并无师长,只寻了些旧帖自己临摹。后入林大人门下,林大人说我的字锋太露,让我多读汉魏碑帖,慢慢压着写,才有今日些微模样。”
贾政抚须道。
“如海兄于书法一道向来严苛,他能教你,是你的造化。我听你谈吐,倒比寻常少年沉静许多。
既已进学,可知读书为何?”
贾昭略一沉吟,并不急着回答。
他心知贾政此问看似寻常,实则在考他志气。
若答“为求功名”,虽不算错,却落了俗套;若答得太过清高,又显得虚浮。
他思索片刻,方缓缓道。
“晚辈读书愈久,愈觉得功名不过是读书一隅。
若只为了中举做官而读,难免越读越窄。
书中真正可贵的,是前人留下来的道理与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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